姜九思被气得口不择言，冷静下来后，深觉方才那个场面有些像狗咬狗，心中颇为难堪。

面对莫识君之辈，尚能保持清醒，只因为他嘴损的是自己，全然无所谓。

但要侮辱李暻沂，她便一句都听不得。

无论是作臣子，亦或是亲姐，她都绝对容不得有人开口闭口“狗皇帝”的侮辱，势必反咬回去。

只是咬了一嘴狗毛，真够恶心。

姜九思把头偏到了一边，不仅是为了消气，更是因为此刻不太敢看沈柔坚。

见姜九思有意躲他，沈柔坚的目光不紧不慢地追着她的侧脸看了过去，盯着姜九思倔强又气呼呼的后脑勺，神色复杂地看了几眼。

被姜九思甩开的手，在袖中慢慢松开来。

姜九思始终没回头，沈柔坚的视线便一直停在了她的背影上。

“那夜你们看到的人，是他们三个么？”

声音带着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心不在焉。

沈柔坚在看姜九思，裴枢慎在看沈柔坚。

韩君虞扫过几人一眼，自行一步走上前，偏头看了看，良久，叹了口气。

“我看完了。”韩君虞转过身来，“那夜，我模糊看见的是三个身形魁梧之人。”

韩君虞指着方才狗吠之人道，“此人，太矮了，不大像。”

裴枢慎收回视线，也跟着走上前去：“魁梧？我怎么记得有两张脸挺像读书人的？难道我看错了？里面那两个团抱团的，你们把脸抬起来！”

那两人缩靠在一处，低着头，一动不动，恍若未闻。

姜九思朝停止犬吠的那人命令道：“喂，你兄弟睡着了？去，喊醒他们！”

那人也觉得奇怪，背后怎么忽然不出声了，于是走上前去，小声地喊了声：“头儿。”

两人同时抬起头来，嘴角泛起诡异的笑容，半边脸被火燎得脱了皮，如厉鬼一般，吓人得很。

不过三秒，两人双眼缓缓流出黑血，散了骨架一般仰面倒下。

“啊！啊！杀人啦！狗官杀人啦！”

姜九思吼道：“闭上你的臭嘴！”

沈柔坚与姜九思对视了一眼，当机立断：“我去开牢门！你去制住他！”

姜九思道：“好。”

裴枢慎与韩君虞站在牢门外，两人交换了一下目光。

裴枢慎惊道：“死了？”

韩君虞点头：“嗯。”

姜九思进去三两下就把人给绑住了，不由分说照脸直接给上了一拳：“让你说话不准带狗字！又没杀你，你乱叫什么？”

沈柔坚道：“他们口中藏毒，你小心。”

姜九思立马反应过来，随手抓了一把麻草堵住了那人的嘴。

裴枢慎虽嫌牢房内污秽，但也随着韩君虞一同走了进去，只看上一眼，便捂着嘴转过了身。

“七窍流血，脸皮溃烂……他们是怕被我们认出来，所以把毒也涂到了脸上么？怕什么？我记书可以，记人不大行，晚上那么黑，我哪里看得清……”

裴枢慎又摇了摇头：“今日这个热闹凑得有点恶心，早知不来了。”

裴枢慎可见日月山河，可见淤泥杂物，偏是见不得死人。

方才只是轻轻看了一眼，腿便有些打颤，此刻，空气中还有一种皮肉腐烂的恶臭味。

裴枢慎不禁有些恶心头晕，伸出手来：“韩君虞，你扶我一把。”

韩君虞伸出手把人扶了出去，裴枢慎虽站不住，嘴还是不肯停：“把剧毒含在嘴里，他们也不怕说话大舌头咬到？就算不说话，总要喝水吃饭吧！难不成吃饭的时候，再从嘴里取出来？万一哪回忘了取怎么办？”

韩君虞笑道：“若水，你被吓得犯傻了么？你当他们是毒蛇么？”

韩君虞耐心解释道，“其实，他们也可以把毒藏在身上，然后遇到事了，再放到嘴里，咬破。如果想的话，一份毒，还可以好几个人分。”

裴枢慎惊道：“藏身上？是缝在肉里？需要割破肉，取出来？”

简直越想越渗人。

韩君虞笑了，笑裴枢慎果真是被吓傻了。

韩君虞再次温声温气解释道：“若水，藏身上的意思是，藏在身上的衣服上。他们总要穿衣服的吧？衣服也总有口袋吧？就算没有口袋，缝个口袋，也不算难事吧？”

裴枢慎恍然：“我被恶心傻了，一时脑子没转过来。韩君虞，你说得是。”

依着韩君虞的臂膀，裴枢慎看着眉眼干净如碧水的韩君虞，心中污糟之事渐渐被拂净，甚至韩君虞近来越发隽秀清朗了，比前几年多了些生气。

裴枢慎看在眼中，有一种看自家养的鲜嫩白菜茁壮成长的欣慰感，说不出的满意。

忽而，裴枢慎又惊道：“韩君虞，你何时长这么高了？我怎么记得你以前明明同我一般高？”

韩君虞想了想，诚实道：“我戒色。”

裴枢慎被呛了一下，脸不可捉摸地红了，含糊道：“你又不是和尚，戒什么色？七情六欲，人伦所常，正是大好年华，戒什么色？你不会是不会吧？我这里有几本珍品，你拿去参考参考，你我之间不必客气，反正我也不大用得到。”

韩君虞依旧看着裴枢慎，笑道：“若水，你知道的，我心里有人了。”

裴枢慎“咦”了一声：“不会还是那位和你从小定了亲，然后便下落不明的小青梅吧？你找了她那么多年都没结果，是生是死都未知，你居然还在为她守身戒色？”

裴枢慎叹了口气：“人与人的机缘有如朝露，转瞬即逝。既已逝去，你又何必执着呢？你这样寻人，无异于大海捞针！难不成，你要找她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