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柔坚道：“或许什么？”
韩君虞看向沈柔坚，认真道：“有没有这种可能？无论夏忠，还是颜若骨，都是对方使得障眼术，现在民间流传来去不过这两人的名字，我总觉得此事或许无关这二人，死了的人已经死了，再如何鬼神乱语，也惊不起什么风浪，真正活着的人，才是他的目标。”
沈柔坚点了点头：“借以死之人造势，若为的只是替夏忠颜若骨求一个清白，行事并不磊落，甚至荒唐。若并非为不平之人鸣冤，而是有意辱毁皇家，愚弄百姓，便是包藏了逆反之心。”
末了，眼中恨意顿生，沈柔坚再道：“我不管他是正是邪，桐州数万百姓因水患身死，这笔罪孽，他万死都不足以抵过。”
姜九思听得心一惊，倒吸了一口气，忽然升起一个惊天的想法：“沈先生，我想再看一看画卷。”
得了允许，姜九思重新取过画卷，展开又仔仔细细地从头到尾看了一番，心中如擂鼓一般，画卷差点拿不稳：“沈先生，我方才看错了。这副画，并非颜若骨真迹。”
沈柔坚蹙眉，道：“看错了？”
在沈柔坚沉静得可怕的眼神中，姜九思脊背冒汗，咬了咬牙：“嗯。这幅画比上都城那一幅画要细致很多，第一眼瞧着，是像的。再多瞧几眼，就不像了。抱歉，是我看错了。”
沈柔坚追问道：“哪里错了？”
在此刻改口，并非好时机，引得沈柔坚生疑也是自找，但她不能忽略掉还有一种可能。
既然懂画的只有自己一人，那便还是从画上入手。
姜九思太阳穴突突地跳，重新拿起画装模作样观摩起来，画在手中忽然千斤重。
“这画……”
姜九思脑中灵光一闪：“既是延正元年五月，那便是颜若骨辞官之后的事了。此画满局皆为朱色，但绝非一般朱色，而是一种名为泣血朱砂的颜料，取自高山上等宝石，市价千金，也只堪堪能描一笔。颜若骨想要作此画，用此色，怕是得花上数万黄金，他孑然一身，哪有这么多钱？所以，此画或许并非颜若骨真迹。”
姜九思这回没有胡说了，所以十分有底气，一气呵成。
但也只是说了一半实话。
另一半实话是，当初他骗父皇母后说要与颜若骨外出写生时，特意装样从内库取了颜料，因太急了，胡乱拿了一堆，等到桐州才发现，全都是红色。
她的技艺用此色，觉得浪费，便全送给了师父颜若骨，如此，才有了这幅红艳艳血淋淋的夏忠图。
过了这些年，分毫未褪色。
谎话套着谎话，竟也能有圆了的时候。
姜九思把颜若骨摘了个干净，顺道也来了个祸水东引，“能作得此画之人，必定家财万贯，至少不吝千金万金。”又真心实意说了一句，“如今，市井之间流传着许多颜若骨的画作，不乏浑水摸鱼，真真假假，并不重要。”
韩君虞问道：“那重要的是什么？”
姜九思道：“重要的是，借画杀人者，究竟想要杀的是谁？”
韩君虞问道：“画能杀人？”
裴枢慎耸了耸肩，一副了然熟稔的表情点头，道：“文人笔，无论作画或成章，皆可为刀，只是这把刀，用来杀人，还是祸己，难说。”
沈柔坚察觉出了姜九思的出尔反尔，那套说辞他并不深信，但也不愿拆穿姜九思，只是道：“夏忠画，火药，这些物证，指向的线索不明。姜九思，走，去审一审能开口的人。”
·
因楼宇宁不在，县衙又多是老迈之人，沈柔坚不敢贸然放出几人审问，只是带着裴枢慎和韩君虞隔着牢门辨认几人。
姜九思刚想开口审问，其中一人朝地上吐了口痰水，辱骂之声便又起：“狗官，来了？我劝你们最好现在就放了我，听到没有！再不放我们，我家妻儿老小，便也去京城告御状！让狗皇帝把你们关起来，砍了你们的头！”
姜九思听不得“狗皇帝”三个字，不耐地朝出声之人“呸”了一声：“谁乱吠，谁是狗！我看你不仅是狗，还是只疯狗！”
对方也毫不示弱：“果然上面有什么样的狗皇帝，下面就有什么样的狗官！你们几个狗鼻子，狗脸，狗心，狗肺，狗东西！”
“你才狗鼻子，狗脸，狗心，狗肺，狗东西！”
“狗官，你学我干什么？你自己没词的啊！”
“牢里没镜子，至少有尿吧？瞅瞅你那蠢货的样子，我学你？你也配？这叫孽力反噬。”
姜九思火大，回骂过去：“骂你狗，我都觉得对不起小月！你连狗都不如！你脖子上那不中看、也不中用的玩意儿就是个粪桶，到处哇啦哇啦喷粪，吃多了嘴塞不下是吧？还想去京城告御状？砍我们的头？本事挺大啊！”
姜九思此刻像一把被猝然点燃的火把，燃得熊熊，接连发出一阵哔哔剥剥声，越烧越旺。
沈柔坚在一旁拉了姜九思一下，却被骂得兴起的姜九思直接甩开了。
“我警告你，你要再敢骂一句圣上……再骂一句带狗的字，试试看！”
对方被气得直接一时回不上话来：“我就骂！狗皇帝！狗皇帝！狗官！狗官！狗……”
姜九思被激得火冒三丈，三两步隔着牢门揪住了对方的衣领，握在手中的书刀毫不客气地贴在了对方的脖子上，避开喉管对着皮肉用力一划：“狗什么？”
对方没想到姜九思动作如此快，被吓得愣在了原地。
姜九思怒道：“哑巴了？说话！不是很嚣张么？这就怕了？”
对方疼得皱紧了眉：“你想屈打成招？”
姜九思冷笑道：“对无辜的人用刑，才叫屈打成招。你并不无辜，稍微用点刑，或者直接把你杀了，都不算屈。要是怕，就老老实实交代，我懒得跟你废话。”
“交……交代什么？”
姜九思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将人猛地又一拽，书刀顷刻见血。
“让你交代什么就交代什么！没让你说话之前，闭上你的臭嘴。”
姜九思收回书刀，退到沈柔坚身侧，“别管我，我就听不惯他们辱骂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