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忠一家的坟在京郊西山的乱葬岗上。
说是坟,其实就是三个矮矮的土包,连块像样的石碑都没有,只插了三块削了皮的木头桩子,上面用墨笔写的姓名早就被雨水冲淡了,只剩下几道模模糊糊的痕迹。坟包上长满了枯草,最高的已经齐膝,在晨风里索索地抖。
楚晚宁站在坟前,沉默了很久。
她见过太多尸体。在法医实验室里,每一具尸体都有编号、有档案、有死因鉴定书,冷冰冰地躺在解剖台上,等着她一层一层地剥离真相。但站在这里,看着这三座连墓碑都没有的土包,她忽然觉得自己手里提着的工具箱格外的沉。
那不是尸体。
那是一个人。
一个在临死前还在挣扎、还在用手去撕扯凶手的女人,和一个只有七岁、被一刀割开喉咙的孩子。
“楚姑娘,”随行的侍卫队长在她身后低声提醒,“天色不早了,要动手就趁现在。这里虽然偏僻,但难保不会有巡山的衙役路过。”
楚晚宁深吸一口气,蹲下身,将工具箱打开。里面是她昨晚临时准备的几样东西——铁锹、撬棍、刷子、白布、几个瓷瓶,还有那套银针。
“按大周丧葬律令,擅掘他人坟茔者,杖八十。”她一边说,一边将袖子卷到肘弯以上,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小臂,“不过我一个废后,死罪都背了好几道了,再加八十杖也就是个添头。开始吧。”
她拿起铁锹,第一个动了手。
挖坟是个力气活。土冻了三年,铲下去像是铲在石头上,每一锹都得用尽全身力气。楚晚宁挖了不到一刻钟,手心就被锹柄磨出了一层水泡,她面不改色地把水泡扯破,往腰上抹了一把,继续挖。
她跟这块冻土较上劲了,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砸在铁锹头上啪嗒啪嗒地碎开。她没停。
土一层一层地挖开,铁锹猛然触到一块硬木。棺盖毕露。
“让开。”她把铁锹往旁边一扔,接过撬棍,自己跳下墓坑,将撬棍楔入棺盖与棺壁的缝隙里,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撬。棺盖应声而起,一阵浓烈的腐臭气浪扑面而来。
在场的两个年轻衙役同时转身捂着嘴干呕。楚晚宁连鼻子都没捂。
这味道是蛋白质腐败后的胺类气体混合着尸蜡脂肪酸败的甜腻味,但比正常三年份的腐败程度要浓烈得多,湿度也偏高。她皱了一下眉,低头往棺内看去,眉心的那道褶子骤然僵住了。
棺材里躺着的不是一具完整的白骨。
是从腰部被斩断的下半身。骨盆、两条股骨、小腿胫腓骨,以及几节散乱的腰椎。骨面上裹着已经干涸成灰褐色的软组织残余,几根蝇蛹的空壳黏在骨缝里,早已羽化多年。但那并不是最让人毛骨悚然的。最让人脊背发凉的,是这具下半身旁边的另一堆骨头——一堆完全错位的碎骨,股骨和肋骨胡乱堆叠在一起,肩胛骨挤在盆骨中间,颅骨被压在底下只露出一半——那个颅骨很小。是一个孩子的颅骨。
有人在把尸体放进棺材之前,把所有的骨头都打乱了。上半身和下半身分离,大人和孩子的骨头混在一起,像是把三个人的肢体全部打碎之后,再随意地往棺材里一倒。
这种丧葬方式在当朝有一个专门的称呼:断尸葬。她只在刑部残档里见过几次记载,是朝廷用来对付十恶不赦、罪不容诛的重犯才会施行的酷刑——死后分尸、乱骨入殓,意在让死者永世不得超生。
一个被灭口的禁军侍卫,一个拼死留下证据的妇人,一个只有七岁的孩子——他们哪来的十恶不赦?
“楚姑娘……”侍卫队长的声音都在发颤,“这棺材——”
“被人动过。”楚晚宁从工具箱里抽出一双粗布手套戴上,“准确的说是被人先翻过一遍,又重新埋回去的。棺材里的骨头不在原本的位置上,而且少了很多关键的骨骼——李忠的头骨和上半身不在,王氏的颅骨也不在,李福的头骨虽然在了,却被压在最底下。”
她伸手进棺材,小心翼翼地拨开那些碎骨,将尸体残存的软组织样本分别装进三个瓷瓶里,做好标记。然后开始一颗一颗地将那些被打乱的骨头捡出来,按部位分门别类地排在白布上——上肢骨一堆,下肢骨一堆,椎骨一堆,颅骨单独放。每捡出一块骨头,她的心就往冰窖里坠一寸。
三个人。至少有三份不同骨骼被混在一起,她用十五分钟就确认了这一点。同一层棺底出现了三套髌骨,明明白白——三套。
“一家三口都在,全部被分尸,全部被混葬。”她站起来,把手套上的残余组织扯掉,“有人不想让他们的鬼魂安宁,更不想让后来的人验尸。回头查查李忠案的卷宗,如果里面对葬式没有任何记载,那就是京兆府的人自己经手的脏活,挖坟的没必要再多此一举。”
她转过身,准备从工具箱里拿下一件工具,目光扫过棺材底部的泥土时,忽然顿住了。
那层土不太对。棺材底板被积水泡了三年,照理应该是一层细密均匀的淤泥,表层是土黄色的,往下铲两指深才见青灰。但现在这层泥被她刚才捡骨时已经踩乱了,翻开的那一角露出底下的土层不是青灰的,而是更深、更潮,泛着一种极暗极腥的紫褐色——那不是水泡出来的颜色,是被血浸透后被土封住、时隔多年才被翻搅出来的颜色。
“这里有东西。”
她重新跳进墓坑,掏出匕首插入泥土里,轻轻一撬。土块裂开,露出一角油布。她把油布扯出来,布已经烂得差不多了,但里面裹着的东西保存完好:一只粗陶小罐,罐口用蜡封得严严实实,里面存着周三泰在私录里提到的关键物——一小撮头发、几片碎裂的指甲、一块发黑了的麻布片,以及一小截看起来像是从衣袍上割下来的布条,上面染着暗褐色的血。
还不到她想要的最核心的东西。这么小的罐子里不可能塞得下《辩冤疏》,也没有刺青拓片。但至少让她确定了一件事——周三泰把证据分散藏在了不同的地方,这座坟里不止一件东西。
她把小罐封好塞进工具箱,拿起刷子继续清理棺底。泥土又硬又黏,匕首每撬一下都带出沉闷的刮擦声,像指甲划过石板。撬到第三下,墓穴深处忽然传来三声沉闷的梆子响,早巡的衙役在往这边来了,时间不多了。
她低头继续往下撬,匕首的刀尖碰上了一个硬物。不是石头——石头碰撞的声音更脆,这个声音发闷,是金属。
她加快动作,拨开最后一层覆土。
底下是另一块腰牌。
铜质鎏金,比张明远房里的那块小了两圈,正面刻着一个“沈”字,背面刻的也不是内务府字样,而是一行军码——“戌字第十二号”。军码是禁军属籍的铁证,每一个入禁军籍的人都有这么一个编号,从字号能反查到所属的营和千户所。她把腰牌翻过来,牌缘上有一道陈旧的血渍沁进了铜面的磨痕里,血型在骨瓷下隐隐泛着旧褐。
她的手指猛地收紧。
沈。
兵部尚书、内阁次辅沈仲元的那个沈。
陈敬轩是文官,他动不了禁军。沈仲元是武官之首,禁军有一半的将领出自他门下。这块腰牌出现在李忠的棺材里,就是铁证——当年亲手执行灭口李忠全家的凶手,和沈家脱不了干系。这已经不止是一桩灭口案,而是楚家谋逆案背后真正的操盘手浮出水面的第一个信物。
她站起来,将腰牌放进工具箱最深的夹层里,然后扶着棺沿往外望了一眼。墓坑边缘的探灯晃得她眯起眼睛,但她算得很清楚:周三泰的私录,再加上这块铭刻着军码和血渍的腰牌,有这两样东西在手,让刑部立案重审楚家案的初步证据链就齐了。
楚晚宁合上工具箱的铁扣,环顾了一圈这个凄惨的坟地,做了一个决定:迁葬。所有尸骨一块不落地带走,入棺重殓,不能让他们再在这座被泼过脏水的乱葬坑里多躺一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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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部衙门在东城,和京兆府隔了四条街。楚晚宁带着一身棺材里的腐土气息踏进刑部大门的时候,连门口的石狮子都拦不住她——萧凌渊的令牌比任何路引都好使。
刑部尚书赵敬堂已经下了值,被侍卫从家里请回来,官帽歪歪斜斜地扣在头上,皂靴都没穿正。他坐在大堂上看着楚晚宁把一块沈字腰牌、三个装着骨骼样本的瓷瓶、周三泰的私录、张明远的药方和密档逐样摆在案上,脸上的表情从恼怒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恐惧。
“这些东西,”他颤声道,“这些东西都是从哪里来的?”
“从哪里来的不重要。”楚晚宁站在堂中央,刚爬完坟的手上还带着泥,但她的眼神比刑部大堂上挂着的“明镜高悬”匾额还要冷,“重要的是——楚怀远案的关键证人李忠被灭口,验尸官周三泰被杀,贤妃被杀,太医张明远被杀,所有跟这桩案子有关的人都在死。而凶手的腰牌、凶手的刺青拓片、凶手指甲里留下的皮肤组织,都在我这里。刑部如果还不立案,下一个死的人是谁,我不保证。”
赵敬堂抹了把额头的汗,声音发虚:“此案牵涉太广,非本部院一人能决——”
“那就找能决的人来。大理寺、都察院、刑部,三司会审。这是楚怀远按《大周律》应有的审判规格,也是陛下当年唯一没有做完的事。”她往前走了一步,双手撑在案桌上,身体微微前倾,“赵大人,你是刑部尚书,大周律法在你手里握着。你是想做一个秉公执法的人,还是想做下一个被灭口的人,你自己选。”
赵敬堂的脸色从白变青,又从青变白。他做了二十年刑部尚书,从未被一个女人这样逼在案角对视过。
良久,他颓然坐回椅子里,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根骨头。
“本部院……签了。”他拿起案上的文书,手指抖得差点握不住笔,但最终还是在立案批文上落了印,“三司会审,明日辰时,大理寺正堂。”
楚晚宁把批文收好,抱拳行了个像模像样的拱手礼:“赵大人秉公执法,楚晚宁记下了。”
她转身走出刑部大堂,门口夜风灌进来,一下子吹得她打了个激灵。直到此刻她才发现,自己身上的中衣已经被冷汗湿透了两层。
但她的手是稳的。
工具箱里的腰牌和证据一样都没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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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政王府的暗室里,萧凌渊坐在长案后面,面前放着一封密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