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兆府的卷宗库在衙门后街一栋灰砖老楼的二层,挨着牢狱的北墙,终年晒不到太阳。推门进去,一股霉味混着陈年纸张的酸腐气扑面而来,呛得人眼睛发酸。
楚晚宁站在门口,等眼睛适应了黑暗,才抬脚跨进去。
看库的老书吏跟在她身后,佝偻着腰,手里举着一盏油灯,灯焰只有黄豆大,根本照不亮几步路。他一边走一边嘟囔:“三年前的卷宗都压在里头,不好找,夫人要不改天再来——”
“不用改天。”楚晚宁把萧凌渊的令牌亮了一下,“摄政王要调的案子,今天就得看。”
老书吏看见那块墨玉令牌,脸上的褶子抖了抖,再不敢废话,赶紧把她引到最里面一排木架前,用袖子拂了拂积灰的木箱:“这就是甲戌年二月的卷宗。夫人要找哪一桩?”
“李忠一家灭门案。”
老书吏的手顿了一下,油灯的光在墙面上晃了晃。他回过头来,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那桩案子……夫人怎么想起查这个?”
“摄政王要查,需要跟你解释?”楚晚宁语气平淡,目光却没有离开他的脸。她在观察他的微表情——瞳孔收缩、嘴角收紧、呼吸节奏变快,这个老书吏知道些什么。他害怕的不是摄政王,而是这桩案子本身。
“不敢不敢,”老书吏讪笑着把木箱搬下来搁在地上,“就是这桩案子当年结得仓促,卷宗不全,怕是帮不上什么忙。”
“你先出去。”
老书吏如蒙大赦,把油灯搁在旁边的架子上,快步退了出去。
楚晚宁掀开木箱盖子,一股比外头更浓的霉味涌出来。箱子里摞着七八卷发黄的卷宗,边角都让虫蛀了,麻绳一碰就断。她逐卷翻开,动作很轻,但速度极快——这是她的老本行,翻卷宗翻证据,眼睛扫过去就能抓出关键信息,比扫描仪慢了那么一点,但准确率更高。
前面几卷都是同一个月里的普通案件——盗窃、斗殴、走水、失踪——记录得还算规范,验尸格也有基本的伤情描述。翻到第五卷,她终于看到了李忠案的卷宗。
卷宗封面上写着一行楷书:“甲戌年二月廿三,西城柳条巷民宅,李忠一家三口被害案。”
她打开卷宗,里面只有薄薄三页纸。
第一章是报案记录,一个邻居在廿三早上发现李家大门敞开,进去一看,三具尸体倒在堂屋里。第二章是验尸格,上面只有寥寥几句话:“死者李忠,男,三十四岁,刀伤致死;死者王氏,女,三十二岁,刀伤致死;死者李福,男,七岁,刀伤致死。”第三章是结案批文,写的是“此案系流寇盗匪所为,已责令五城兵马司缉捕,暂无下文”。
三页纸。
三条人命,三页纸。
楚晚宁把卷宗翻过来覆过去看了两遍,发现了一连串问题——
没有现场勘查记录,没有凶器描述,没有伤口详图,甚至没有记录尸体倒伏的位置和姿态。验尸格上只说“刀伤致死”,但连刀伤在什么部位、几处刀伤、伤口的深度和走向这些最基本的信息都没有。
这不是验尸,这是走过场。
更让她起疑的是,李忠是禁军退役侍卫,武艺不低。一个武艺不低的退役禁军,带着妻子和七岁的儿子被人灭门,验尸官连挣扎伤都不记一笔?这是眼瞎还是装瞎?
她把卷宗放在一边,继续往箱子里翻。老书吏说这桩案子的卷宗不全,那不全的部分在哪?是被销毁了,还是被人藏起来了?
她的手指触到箱底,碰到一样硬邦邦的东西。
是一本被压在箱底夹层里的薄册子,封面没有任何字,皮子已经发黑发硬。她翻开第一页,上面是一行工工整整的小楷——
“李忠案验尸私录。录者:京兆府仵作周三泰。”
楚晚宁心头一跳。
私录。
这是验尸官自己偷偷留下的备份。古代有些良心未泯的仵作,在官府的验尸格被篡改或被销毁之后,会把真实的验尸结果偷偷记录下来,藏在一个没人能找到的地方。这位周三泰就是其中之一。
她捧着册子凑到油灯下,一页一页地看。
周三泰的记录和官府的验尸格完全不同。第一,他详细记录了每一具尸体的伤情——李忠身中十一刀,致命伤在咽喉,但手臂和前胸共有九处格挡伤,说明他死前曾经剧烈搏斗过。王氏身中五刀,致命伤在左胸,但她的右手指甲全部断裂,指缝里嵌着大量皮肤组织和血迹——不是她自己的。周三泰在旁边批注了一行字:“王氏指甲内皮肤组织经比对,疑为凶手所留。已提取留存。”
楚晚宁看到这行字的时候,手指微微收紧。
王氏在临死前抓伤了凶手。
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在身中五刀的情况下,用手去抓凶手的脸或者手臂,指甲里留下了凶手的皮肤组织。放在现代,这就是DNA铁证。在这个时代,虽然做不了DNA鉴定,但至少说明凶手是一个活人,一个可以被认出来的人——如果当年有人真正追查过的话。
可官府验尸格上把这一段完全删掉了。
第三具尸体是李忠七岁的儿子李福。周三泰的记录里写了一句让楚晚宁后背发凉的话:“死者李福,年七岁,身中一刀,刀口位于左颈,切口平整,角度自上而下。以刀口位置及角度推算,凶手身高当在四尺八寸上下,系——”他在这里犹豫了,笔锋顿了一下,改口写道:“系成年人之手无疑,非流寇所为。”
楚晚宁把这句话看了三遍。
刀口的角度可以推算凶手的身高,这是法医学的基本原理。凶手挥刀时,刀刃和被害人身体形成的角度取决于凶手的身高和相对位置。一个七岁的孩子身高大约三尺出头,如果刀口是自上而下斜切进左颈,说明凶手比孩子高出很多——四尺八寸换算过来大约是一米六左右,这是一个成年人的身高,但比普通男性矮一些,比普通女性高一些。
四尺八寸。
这个身高数据在她脑子里打了个转,暂时搁在了一边。
她继续往下翻,翻到最后一页,发现了一个更重要的东西。
周三泰在私录的末页夹着一页单独的纸,纸上画着一个图案——一个圆形的图案,大约铜钱大小,边缘参差不齐,像是一块胎记或者刺青。图案旁边用工笔小字标注着:“王氏右手断指,掌心握一物,为凶手左腕所刺青之拓片。此物与尸身一并移交京兆府库,下落不明。”
王氏临死前握在手里的东西。
一个刺青的拓片。
凶手手腕上有一块刺青,王氏在搏斗中撕扯凶手的衣袖,看见了这个刺青,并且在临死前用最后一丝力气把它拓印了下来——可能用的是自己的血和一块碎布,也可能用的是纸片和炭灰。不管用的是什么方法,这个拓片被周三泰随尸体一并移交给了京兆府,然后“下落不明”。
楚晚宁把册子合上,闭上眼,让这些信息在脑子里重新排列组合。
十一刀灭口一个退役禁军,说明凶手不是一个人——至少两个人,甚至更多。王氏指甲里的皮肤、凶手手腕上的刺青、被京兆府内部人员销毁的证据——这桩案子根本不是流寇盗匪所为,而是一次有组织、有预谋、有内部配合的灭口行动。
而这一切发生的时间,是楚家灭门案之后不到一个月。
李忠是楚怀远信里说的关键证人。李忠死了,李忠的妻子王氏也死了,但王氏临死前留下了凶手的刺青拓片。这份拓片被京兆府的人藏起来了,能把证物从府衙库房里悄悄弄走的,一定是府衙内部的人。
楚晚宁把周三泰的私录塞进衣襟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往外走。
走到卷宗库门口,老书吏还站在那儿,佝偻着腰,眼珠子却一直在往她身上飘。楚晚宁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周三泰,这个名字你认识吗?”
老书吏的脸刷地白了。
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然后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夫……夫人饶命!那事跟小老儿没关系!周老三当年把这本册子交给小老儿保管,只说万一自己出事就把它烧了,但小老儿没忍心烧,藏在了箱子底下——小老儿以为这辈子也不会有人来翻这桩案子——”
“周三泰现在在哪?”楚晚宁打断他。
“死了。”老书吏的声音低得像是蚊子叫,“结案后不到一个月,周三泰就失踪了。三天后有人在护城河里捞到了他,说是不慎落水。可周老三在护城河边住了二十年,水性好得能扎猛子捞鱼——”
“够了。”楚晚宁声音平稳,但眼睛里的寒意让老书吏把后面的话全吞了回去,“这件事,你对任何人都不要提。如果有人来找你打听我今天的行踪,你就说我没找到卷宗,空手而归。”
“是……是是是!”
楚晚宁跨出卷宗库的门,外头的太阳已经升到半空了。阳光刺得她眯了眯眼,但她的脑子里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周三泰死了。所有知道真相的人都在一个接一个地死——先是楚家满门,然后是李忠一家,然后是仵作周三泰,再然后是贤妃,再然后是张明远。凶手的刀越快越利,但每一刀都留下了痕迹——王氏指甲里的皮肤、凶手手腕上的刺青、周三泰藏在箱底的私录、张明远临死前写了一半的信。
这些痕迹就像散落一地的珠子,她手里已经有了一大把。
现在需要的,是把它们串起来的那根线。
那根线,就在陈敬轩府上。
她握紧腰间的玄铁令牌,大步朝宫门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掉头往大理寺的方向走——卷宗只能告诉她过去发生了什么,但要想翻案,她还需要一样更硬的东西。周三泰私录里提到的那块刺青拓片,既然是被京兆府内部的人“提取”走的,那很可能是当作某种把柄攥在了某个人的手里。这种东西不会放在京兆府,更可能在掌刑名的大理寺少卿私人卷宗里。
父亲当年当太傅的时候,大理寺少卿是他的学生。
先去大理寺调当年的抄家案卷,把所有涉及“谋反书信”的证人和证据列一份清单,然后一个一个地查。
至于祠堂里藏着的那个姓楚的“姑姑”——
她在脑子里给这个线索标了一个星号,暂时归档待查。
萧凌渊站在威远镖局的院子里,四周倒了一地的人。
不是死人,是被他撂倒的镖师。十七个人,全部仰面朝天,刀剑散落一地,有抱着胳膊的,有捂着肋骨的,还有几个干脆躺在地上装死不敢动弹。萧凌渊连剑都没拔,用的是剑鞘,每一击都敲在关节或穴道上,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威远镖局的总镖头陈威远被两个侍卫押着跪在院中,脖颈涨得通红,额上青筋暴起:“萧凌渊!你带兵擅闯民宅,老子要去都察院告你!”
萧凌渊在大厅的太师椅上坐下,端起桌上那盏还没凉透的茶,闻了一下,又放了回去。
“茶不错。瑾妃赏的?”
陈威远的脖子更红了,但眼神却闪了一下。
“老子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就说点你知道的。”萧凌渊从袖子里抽出那份禁军退役老兵名单,扔在陈威远面前,“你镖局里用了五个退役禁军。其中一个,昨晚潜入后宫行刺本王的人,失手跑了。本王只问一遍——谁指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