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楚晚宁就醒了。
乾清宫偏殿的床榻比冷宫那张硬板床舒服太多,锦被厚实绵软,炭火烧得恰到好处,空气里浮着淡淡的龙涎香。但她睡得并不安稳,一整夜都在做梦——梦见楚家的老宅,梦见父亲楚怀远在书房里写字的背影,梦见那张鹤纹信笺被血浸透,纸上的字迹一个一个地洇开,再也看不清写了什么。
她睁开眼,盯着头顶的承尘发了会儿呆,然后翻身坐起来。
肩膀上的刀伤已经结痂,脚底的伤口也不怎么疼了。她低头检查了一下,发现昨晚萧凌渊给她换过一次药——旧布条被拆掉了,换了新的棉纱,打结的手法依然是她熟悉的那种。
一个摄政王,半夜亲自给她换药?
楚晚宁把这个念头压下去,赤脚踩在软毯上,开始做每天早上的例行检查。她先活动了一下四肢关节,确认身体里的余毒已经清了七七八八。然后从袖子里取出针囊,将银针一根一根摊开,借着晨光检查针尖有没有弯折或锈蚀。最后是那两张纸——张明远的药方,和从瑾妃佛堂顺出来的宣纸。她将两张纸的边缘对齐,鹤纹水印完整重合,分毫不差。
她盯着这个重合的水印看了很久,脑子里像是有无数根线在同时收紧。
贡纸是查抄楚家后流入瑾妃手里的。药方上的字迹不是瑾妃的。张明远临死前留下的密档里,提到了一个关键的穴位——神门穴,深刺可致心脏骤停,伪装成心疾猝死。贤妃臂上有这个针孔,说明有另一个精通经络的人参与了这个局。一个和她一样懂穴位、懂针法的人。
后宫里有这样的人吗?
不对。后宫里的太医她都见过,张明远算是水平最高的,但张明远做不到深刺神门不留淤痕。能做到这一点的人,需要的不止是医术,还有对人体解剖结构的精确理解——知道神门穴下方是尺动脉和尺神经的伴行区,知道针尖要避开血管从肌腱缝隙刺入,知道刺入的深度要精确到厘毫之间。
这种精度不是中医针灸的范畴,倒是和她上辈子做的那一行的路子很像。
她正想着,殿门被人敲了三下,不轻不重,节奏像是敲军鼓。
“进来。”
门推开,进来的不是宫女,是萧凌渊。他已经换了一身墨蓝色箭袖长袍,腰间束着革带,脚踏一双鹿皮短靴,整个人看起来比昨天更加干练,像是随时要上马出发的样子。他手里端着两样东西——一碗热粥和一盏浓茶。
“吃了。”他把粥搁在她面前的小几上,“等会儿有硬仗要打。”
楚晚宁看了看那碗粥,又看了看他手里另一盏浓茶。粥是梗米粥,熬得浓稠,上面撒着几颗枸杞——不是御膳房的手笔,御膳房的粥会加燕窝银耳那些奢华配料,这一碗太素了。
“王爷自己熬的?”
萧凌渊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把茶盏搁在她旁边,转身在对面坐了下来,从袖子里抽出一份名单拍在桌上。
“昨晚刺客的线索。禁军里近三年退役的老兵,共一百二十三人。其中在籍贯在京城的四十一人,目前还在京城谋生的十九人。这十九人里,有五个人受雇于同一家镖局——威远镖局。”
“威远镖局?”楚晚宁端起粥喝了一口,脑子里快速翻阅原主的记忆,“这名字有点耳熟。”
“威远镖局的总镖头叫陈威远,是内阁大学士陈敬轩的远房堂侄。”萧凌渊的语气很淡,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提前称量过的铅块,一颗一颗往下砸,“陈敬轩是瑾妃她爹。而陈敬轩当年在朝中最大的政敌——是你父亲楚怀远。”
楚晚宁喝粥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若无其事地喝着。
陈敬轩。楚家。瑾妃。贤妃。张明远。刺客。
所有的线索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收束,像是一张正在收紧的网。而这张网的中心,站着一个人。
“王爷准备什么时候动手?”她放下粥碗,拿起茶盏漱了漱口。
“今天。”萧凌渊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晨曦涌进来,“但有一件事需要先确认——瑾妃佛堂里那个密室。”
“密室?”楚晚宁挑眉。
“昨晚你睡了之后,本王让人查了静思宫的图纸。静思宫是前朝建的,原本不是妃嫔寝殿,是先帝时期一个炼药道士的住所。道士炼丹需要地窖存放药材,后来改建为静思宫的时候,地窖的入口被填了,但按图纸比例推算,填掉的深度和建筑面积对不上。佛堂底下至少还有一间暗室。”他转过头,看着她,“你今天不是一直想去翻她的佛堂?那就翻个底朝天。”
楚晚宁把最后一口茶咽下去,站起来,理了理衣裳。
“那就走吧,趁着天刚亮,瑾妃还没起床——正好打她个措手不及。”
静思宫的门是关着的。
和昨天不同,今天院里没有檀香,只有一股清冷的晨风穿过冷杉林吹过来,带着松针的苦涩味。正殿的门紧闭,观音像前的香炉灭了,灰烬冷透。整座宫殿安静得像是没有人住一样。
不对劲。
楚晚宁和萧凌渊对视一眼,两个人同时加快了脚步。侍卫上前敲门,敲了好几遍,里面一点回应都没有。萧凌渊抬手制止了侍卫,亲自上前,一掌按在殿门上,微微用力——门从里面闩上了。
“撞开。”他后退一步。
两个侍卫合力撞了三次,门闩断裂,殿门轰然洞开。
正殿里空无一人。
观音像还立在那里,蒲团上留着跪过的凹痕,但香炉里的灰是冷的,说明至少一个时辰没有人添过香了。
“搜。”萧凌渊一声令下,侍卫们鱼贯而入。
楚晚宁径直走向佛堂侧室。昨天她在这里发现鹤纹宣纸,今天她要把这间屋子从头到尾翻一遍。侧室的格局和昨天一模一样——长案、宣纸、砚台、笔架、墙上的观音像——但有什么东西变了。
她站在屋子中间,慢慢转了一圈,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
然后她发现了。
墙角那尊半人高的青花瓷瓶,昨天是摆在左边的,今天是摆在右边的。昨天花瓶里的枯梅枝朝南,今天朝北。
有人动过。
她没有声张,走过去绕着花瓶转了一圈,然后蹲下来检查瓶底和地面的接触面。地面上有一圈很浅的弧形擦痕,灰尘的分布也不均匀——瓶子确实被移动过,而且是最近的事。
她试着推了推花瓶,纹丝不动。又试着往旁边挪,还是不动。她顿了一下,然后握住瓶颈,逆时针一转——
咔哒。
瓶底传来机括弹开的声音。整座花瓶连着下面的底座向外滑开了约一尺,露出底下一条窄窄的石阶,石阶往地下延伸,尽头黑洞洞的,看不清深浅。
“萧凌渊。”她压低声音喊了一声。
萧凌渊几乎是瞬间就出现在她身后。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洞口,右手按上了剑柄。
“你在外面等着。”他说。
“做梦。”楚晚宁从袖子里摸出三根银针,“昨晚有人派刺客来杀我,今天瑾妃失踪,密室入口大开——你觉得这是巧合?底下要么是证据,要么是陷阱。如果是陷阱,你一个人下去,谁给你收尸?”
萧凌渊看了她一眼,然后从腰间解下一样东西递给她——一把短匕,刀鞘是玄铁打的,入手很沉,比寻常匕首短了两寸,但柄上刻着和昨晚他那把长剑同样的云纹。
“拿着,”他言简意赅,“别死。”
楚晚宁拔刀出鞘试了试手感,然后反手握刀,率先踏上了石阶。
密室比预想的要小。
大约两丈见方,墙壁是粗粝的石砖,头顶是一盏长明灯,灯油快燃尽了,火光微弱得像一颗将熄的星。密室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霉味、墨味和淡淡血腥味的气息。
靠墙放着一排木架,架子上堆满了文书卷轴。墙角有一张矮案,案上搁着笔墨纸砚,还有一盏已经凉透的茶。矮案旁边是一口箱子,铜锁已经被人撬开了,箱盖敞着,里面是空的。
但最让楚晚宁注意的不是这些。
是地上。
地上有几滴血,还没有完全干透,用手指沾了一下——粘稠度判断,滴落时间不超过一个时辰。她顺着血迹往前走,发现血迹断断续续地延伸到了木架的另一侧,在一块青石砖的边缘消失了。
她用匕首的刀柄敲了敲那块青石砖。
空的。
“这里还有一层。”她抬头看向萧凌渊,“帮我撬开。”
萧凌渊用剑尖沿着石砖的缝隙轻轻一挑,石砖翻起来,露出下面一个浅浅的暗格。暗格里只有一样东西。
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四个字——“晚宁亲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