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主的母亲出身医药世家,原主未出阁时也跟着学了些针灸之术。这套银针是她从楚家带进宫的唯一念想,没人知道她还留着这个。
楚晚宁拈起一根银针,在月光下转了转。
针尖泛着冷冷的银光。
她是法医,精通人体解剖学和经络分布,配毒、验毒、解毒是她的专业,针灸她也会一些——毕竟法医也得分清哪些伤是生前造成的,哪些是死后伪造的,银针刺穴这种手法对她来说并不陌生。
这套银针在她手里,比在任何一个太医手里都要致命。
可以救人,也可以杀人。
楚晚宁把银针收回油纸包里,重新塞进墙缝,又把那块砖放了回去。
做完这些,她靠在墙上喘了口气。
身体还很虚弱,但毒素正在以可观的速度消退。按照这个趋势,到明天早上她就能下地走动了。
就在这时,冷宫外头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楚晚宁瞬间警觉起来,侧耳倾听。
脚步声很轻,是女人的步伐,而且刻意压着动静。不是巡逻的侍卫,也不像是来送饭的宫女,这个时间点,来冷宫的只有一种人——
来确认她死了没有的人。
楚晚宁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迅速躺回床上,将薄被拉到下巴,闭上眼睛,呼吸放缓,伪装成陷入昏迷的状态。
吱呀——
冷宫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一道纤细的身影闪了进来,脚步轻盈得像只猫。来人走到床前,居高临下地看了她半晌。
楚晚宁眯着眼睛,透过睫毛的缝隙看清了那张脸。
是一个宫女打扮的女人,年纪不大,十七八岁的样子,长相倒还算清秀。但那双眼睛里透出来的狠毒,和她这张稚嫩的脸完全不搭。
“还没死透?”那宫女低声嘟囔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不满,“命倒是硬得很。”
她伸手探了探楚晚宁的鼻息,又号了一下她的脉。
楚晚宁配合地让脉象跳得又慢又弱,一个标准的濒死脉象。
那宫女满意地收了手,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瓷瓶,拔开塞子,凑到楚晚宁的嘴边。
一股甜腻的气味钻进鼻孔。
楚晚宁几乎是本能地分辨出了那种气味——□□。提炼自川乌、草乌,剧毒,中毒者会出现心律失常、呼吸麻痹,死状和心脏病突发极为相似,很容易被误判为自然死亡。
这些人是非要她死不可。
而且还要补上一刀,确保万无一失。
宫女捏着她的下巴就要往里灌,楚晚宁的手指已经悄无声息地从枕头下面摸出了一根银针——
就在这一瞬间,冷宫外忽然传来一声低喝。
“什么人?!”
浑厚的男声,中气十足,带着一种上位者独有的压迫感。
宫女的手猛地一抖,瓷瓶差点脱手。她慌忙把瓷瓶塞回袖子里,转身就想走。
但已经晚了。
冷宫的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夜风裹着月华灌进来,一道高大的身影逆光而立。
银灰色的锦袍,袖口绣着四爪金龙,腰间悬着一块墨玉令牌。
那张脸冷得像是刀裁出来的,眉骨很高,眼窝很深,一双深邃的黑眸像是不会泛起任何波澜的寒潭。薄唇紧抿,下颌线锋利得像一把开过刃的刀。
他的目光冷冷地扫过那个宫女,又落在了床榻上。
和楚晚宁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四目相对的瞬间,男人微微眯起了眼睛。
“哟。”他的声音又低又沉,像陈年的烈酒,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寒意,“本王的废后,还没死呢?”
楚晚宁浑身一凛。
萧凌渊。
摄政王。
——那个亲手给她灌下毒酒的男人。
那双黑眸盯着她,薄唇微微弯起,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但那笑意根本没有到达眼底。
“那就有点意思了。”
他迈步走了进来。
那个宫女已经吓得瘫软在地,浑身抖得像筛糠。萧凌渊却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径直走到床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楚晚宁。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冽的冷香,像是雪松混着某种不知名的香料。
他伸出手,两根修长的手指捏住她的下巴,微微用力,迫使她抬起头和他对视。
“本王的毒酒,”他慢条斯理地问,声音轻得像是情人的低语,“皇后觉得,味道如何?”
楚晚宁的下巴被他捏得生疼,但她没有挣扎,也没有躲闪。
她只是直直地盯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片刻后,她弯起嘴角,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
“还行。”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就是剂量没控制好,王爷下次可以改进。”
男人捏着她下巴的手指骤然收紧。
那双寒潭似的眼睛终于泛起了一丝波澜。
惊讶。
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有意思。”他低声笑了,那笑声从胸腔里震出来,闷而沉,带着一股让人后背发凉的压迫感,“真的有意思。”
他松开她的下巴,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了她最后一眼。
“本王的废后,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他转身走了出去,走到门口时脚步一顿,头也没回地丢下一句话。
“把那个宫女押下去,严刑审问。”
“还有——”
他微微侧过头,月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镀了一层冷光。
“明天,让皇后来乾清宫见本王。”
门在他身后重重合上。
冷宫重新陷入了寂静。
楚晚宁慢慢坐起来,抬手摸了摸刚才被他捏过的地方,那里还残留着他指腹的温度。
萧凌渊。
那个男人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但楚晚宁却从他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读到了一样东西——
怀疑。
他在怀疑她为什么没有死。
也在怀疑她为什么像变了一个人。
但楚晚宁并不慌张。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纤细白皙,修长有力,是一双很适合拿解剖刀的手。
明天乾清宫。
她倒是要看看,这位摄政王到底想玩什么把戏。
至于现在——
楚晚宁侧过头,看向冷宫角落里那面斑驳的墙。
墙缝里藏着她的银针,也藏着她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活下去的底气。
她是楚晚宁。
她曾是法医,如今是废后。
但她绝不会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棋子。
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