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雾浓得像是化不开的墨。
楚晚宁是被疼醒的。
腹部像被人用钝刀来回割锯,一阵一阵地痉挛,喉咙里泛着腥甜的铁锈味。她艰难地撑开眼皮,入目是一顶灰扑扑的帐幔,织锦已经起了毛边,上面还洇着几团可疑的暗褐色污渍。
寒冷。
铺天盖地的寒冷从身下那层薄褥子里渗上来,明明是深秋,这间屋子里却连个炭盆都没点。
不对。
楚晚宁眯起眼睛。
她的记忆还停留在上一秒——手术灯惨白的光,手里捏着第三根肋骨的碎片,正在给一具高度腐败的尸体做死因鉴定。助手小周在旁边报数据,法医实验室里弥漫着福尔马林和腐败气体的混合气味,她已经习惯了那种味道,甚至能从中分辨出尸胺和腐胺的比例,以此判断死亡时间。
有人推门进来。
她记得自己抬起头,看见一张陌生的脸。
然后就是一声枪响。
干脆利落,标准的近距离射击。
那颗子弹从她的左胸第三、四肋间穿入,贯穿心脏,干净利落得像她经手的每一份解剖报告。对方的枪法很准,显然受过专业训练,不是仇杀就是职业杀手。
她的最后一个念头是:原来法医被枪杀的时候,也会下意识地看一眼弹道轨迹。
职业病,没救了。
然后就是现在。
楚晚宁闭了闭眼,再睁开。
腹部又是一阵剧烈的绞痛,那种感觉她很熟悉——中毒。而且是重金属类毒物诱发的急性肠胃反应,伴随神经性疼痛,从疼痛的节律和强度来看,剂量不小,但不是立刻致死的那种。
投毒的人想要她死,但不想她死得太快。
慢慢折磨。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是一件白色的中衣,布料倒是上好的丝绸,只是已经被冷汗浸透了,黏腻地贴在身上。衣襟上绣着暗纹,是凤凰的尾羽。
皇后的规制。
“……”楚晚宁沉默了片刻。
很好。
穿越了。
作为一个法医,她解剖过两千多具尸体,见过被捅死的、被毒死的、被勒死的、被淹死的、被烧死的,甚至见过被陨石砸死的——那位老兄确实够倒霉,陨石碎片直接贯穿颅骨,她花了好大功夫才说服鉴定科那不是他杀。
但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成为一个穿越案例。
脑海里突然涌进一大段不属于她的记忆,像是被人硬塞进脑子里的资料包,头痛欲裂。
废后。冷宫。摄政王。赐死。
关键词一个接一个地蹦出来。
原主叫楚晚宁,是大周朝的皇后,入宫三年,无所出,性情软弱良善,在后宫这个修罗场里简直就是一只待宰的羔羊。三个月前,她被人诬陷私通侍卫,人证物证俱全,龙颜大怒,一道圣旨打入冷宫。
而真正要她命的,是摄政王萧凌渊亲手赐下的一杯毒酒。
原主已经喝了。
那杯酒里的毒物发作了三天,原主的身体撑到今夜,终于断了气。
然后她来了。
“萧凌渊。”楚晚宁把这个名字含在舌尖上碾了一遍,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念一个杀过自己的人。
很好。
这笔账,她记下了。
腹部的绞痛又涌上来,楚晚宁咬着牙撑起身体,手指扣上自己的脉搏。
脉象沉涩而急促,心率不齐,伴有间歇性的停搏。她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下——舌根发麻,指尖冰凉,瞳孔对光反射迟钝。
这些症状组合在一起,让她迅速在脑海中过了一遍毒理学数据库。
砷化物。□□。俗称砒霜。
但剂量控制得很精妙,不是一次性致死量,而是用了分次投毒的手法,让毒素在体内慢慢累积,最终造成器官衰竭。这样一来,死亡时间会拉长到三到五天,死因看起来就像是病死的,就算有人来查,也很难定性为谋杀。
“有点东西。”楚晚宁睁开眼,嘴角弯出一个弧度。
但是。
跟她玩毒?
她当法医这些年,毒理学是她最擅长的一门。在她手里过过的投毒案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从砒霜到铊盐,从河豚毒素到□□,她全都经手过。
分次投毒导致慢性砷中毒的病理特征,她闭着眼睛都能写三千字。
当务之急是解毒。
冷宫里什么都没有,但她记得中毒之前,原主曾经藏了一小包东西在床板的夹缝里——那是原主最后的保命手段,一个被吓破了胆的女人偷偷攒下来的砒霜,原本是打算实在撑不住的时候自我了断用的。
没想到现在成了救命的东西。
以毒攻毒这个思路,听起来荒唐,但在这个条件下是她唯一的选择。
砒霜和□□在体内会竞争同一种代谢酶,小剂量的砒霜可以加速另一种砷化物的排出——这涉及细胞色素P450酶系的诱导机制,解释起来很复杂,但操作起来很简单。
说白了,就是用一种毒物把另一种毒物从结合位点上挤出去。
楚晚宁从床板的夹缝里摸出那个小纸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撮灰白色的粉末。
她掂了掂分量,又凑近闻了一下。
纯度不高,含有杂质,是土法制成的砒霜。不过够了。
她掐了一点粉末,没有丝毫犹豫地放进了嘴里。
苦。涩。舌根瞬间麻了一片。
但她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就像在喝一杯不怎么好喝的咖啡。
法医这行干久了,对生死这种东西看得很淡。她见过太多死亡,从婴儿到老人,从意外到他杀,从情杀到仇杀,死法千奇百怪,但死人不会说话,只会留下线索。
而她,恰好是最会读那些线索的人。
毒物下肚,很快起了反应。腹部开始翻涌,胃酸混合着毒素往上顶,她趴在床沿上干呕了几声,吐出来的全是墨绿色的胆汁。
身体在排毒。
作为代价,她会虚弱一阵子。
楚晚宁抹了把嘴角,重新躺回那床薄褥子上,望着头顶那顶灰扑扑的帐幔,目光渐渐冷了下来。
冷宫。废后。
一个背负重罪的被废皇后,在这座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宫里,已经是一枚弃子了。
但现在的楚晚宁,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软弱女人了。
她闭上眼睛,开始梳理原主记忆里的信息。
皇后楚晚宁,太傅楚怀远之女,三年前被选入宫。楚家在朝中根基深厚,但半年前,楚怀远因为一桩“谋逆案”被满门抄斩,楚家一夜之间从云端跌落泥潭。她这个皇后之所以还没有被废,不过是因为皇帝还需要她这个傀儡来稳定局面。
而真正掌控朝局的人,是摄政王萧凌渊。
先帝驾崩时,新帝年幼,萧凌渊以皇叔的身份摄政监国,权倾朝野。此人冷血无情,手段狠辣,朝中但凡有不服他的人,都被他用各种手段清除了。
包括原主的父亲楚怀远。
翻案?复仇?
她需要先活下来。
楚晚宁睁开眼睛,眼神沉静得像一潭深水。
从今天开始,她不再是那个被打入冷宫的废后。
她是一把刀。
一把淬了毒的刀,专割仇人的喉咙。
而现在,她需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从那堆被原主藏在墙缝里的东西里,找到那件东西。
原主虽然软弱,但并不愚蠢。在被废之前,她曾经暗中搜集过一些东西,藏在了冷宫的某个角落里。那些东西是原主在绝望之中最后的一根稻草,也是她留给楚晚宁的遗产。
她撑着虚弱的身体翻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走到那面斑驳的墙面前。
手指在墙面上摸索了片刻,找到那块松动的砖,轻轻抽出来。
里面是一个油纸包。
楚晚宁打开油纸包,接着窗外透进来的冷清月光,看清了里面的东西。
一套银针。
细如发丝,长短不一,足足有三四十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