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外出后,去到了角落里的凉亭里。
经过上次凉亭落水后,柳千柚下意识地观察起周围的情况。山茶花的灌木丛,上面还沾了零星的雪,红色花朵绽放得格外娇艳。周围的侍卫距离他们很远,立在原地,是为守护这个凉亭。
柳千柚这才放心。
而面前的妇人看出了她的意图,流苏随着她的行动而飘摇,宸妃道:“你是觉得我会对你不利吗?”
柳千柚道:“母妃自然不会。”
“母妃?”宸妃突然自嘲地笑了,“多少年了,居然有人会叫我母妃。”然后她走到凉亭边侧,望着外头艳绝的梅花和山茶,眼里是深不见底的思愁。
忽然间柳千柚发现,萧既明的眼睛和宸妃的眼睛一模一样,只能说是不愧是母子。
宸妃道:“你恨我吗?”
这话说的没来头,但是很明显这问的对象是萧既明。
萧既明道:“不敢。”
两人之间的距离忽然被拉了很远,仿佛隔了一个冰河世纪。
宸妃道:“我知道你恨我,所以无所谓。只是我年纪大了,想找个人说说话而言,你们也不用如此紧张。”
柳千柚倒不是很明白了,这对母子关系不是很好,怎么突然间宸妃无厘头的说起这事儿。
而另一边的萧既明也是沉默不作声。
宸妃坐下道:“不信吗?我们母子两就没怎么说话,今天我心血来潮想说,不可以吗?况且你都结婚了,我这个当母亲的,关心一下儿子不是很正常吗?”
萧既明却道:“你只是想通过我问他的情况吧,只是先前碍于没有理由。”
宸妃也不装,道:“是,所以你愿意告诉我吗?他是你大哥,你是他弟弟,你们是兄弟。”
语气如寒冬腊月一般,丝毫不在意面前的这个人,因为眼前的这个人,对宸妃来说,就只是一个联通外面的工具而已。
往深处想,皇帝对宸妃的控制欲太强,不许宸妃私自与外界联系,只能通过这个儿子,才有一丝丝机会。至于皇帝,则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萧既明也情不自禁地握紧。
柳千柚自然发现萧既明情绪不对,而她也知道怎么应对亲人打压的情形。于是她立即双手握住萧既明的右手,辅以安慰,告诉他,她是站在他这边的,有人在支持他,要给予他肯定和底气。
对面的宸妃自然也是瞧见,却垂着眉眼不再去看了。
得到抚慰的萧既明心中长舒一口气,把柳千柚的手放下一只,反倒是将另一只手翻手,十指相扣,对宸妃道:“苗疆族长司予一切安好。宸妃娘娘不必担心。”
划分界限,只是一个传话筒。
柳千柚也紧紧地握住萧既明的手。
宸妃听到这话,也是自嘲:“瞧瞧,我生的孩子,不认我了,也不认自己兄弟了。”
萧既明再次沉默,但是身边的柳千柚也忍不住站出来。
“宸妃娘娘关心远在天边的孩子是为母亲的关怀,但娘娘可否看一眼你面前的这个人,他也是你的孩子。”
宸妃道:“他?他差点要了我的命,这些事情是他应该做的。”
“他那时候也不过是个没记忆的婴儿,你把责任全推在他身上,是不是有偏颇。况且他伤成这样,宸妃娘娘您不也一直没来看望一次,甚至于一句‘情况怎么样’都没有。”
其实说这话的时候,柳千柚是没有底的,因为对方生下孩子也是有存在情不得已的理由,但是从小到大这么刻薄挖苦,甚至把对方看成仇恨的产物,关键是这个人是无辜的,这怎么可能让人接受得了。
明明意义上的举目双亲都在,但是一个关心的人都没有,甚至亲兄弟之间全是算计。
这还只是一个年仅二十一岁的人。
宸妃道:“那不是他活该吗?喜欢去北境打仗,无论是伤了还是死了,不都活该吗?”
柳千柚横眉道:“你!”
“你知道上一个这么对我说话的人,后果是什么吗?”宸妃笑道,“她被皇帝赐了凌迟。”
“而且你还是我的儿媳,如此不敬重婆母,按大恒的孝道应该是怎么来治的,是罚跪祠堂七日,不许进食吧。”
萧既明拦在柳千柚前:“你不用这些来压她,父皇虽糊涂,也不会做出令人唾骂的事。至于不敬婆母罚跪,那应当请大理寺的人来判定。若宸妃娘娘找我夫妻二人只为说这些,那么晚辈先行告辞,回归宴席。”
二人对视一番,柳千柚便推着萧既明从刚刚来的方向走回去。
徒留在凉亭里的宸妃看见后,只觉得扎眼、刺眼,就跟刚刚她看见萧既明给柳千柚夹东西一样,恶心地反胃呕吐。
这个孽障所做的事情,太让人恶心了。
只要一想到这个孽障,她就想掐死他!他为什么不死在战场上!北境的那些杂种怎么没用马蹄给他踹死!
恶心!恶心!恶心!
另一边的柳千柚和萧既明虽然回去了,但是他们两个并没有立即回宴会,而是找了一条全是灌木小花的幽径。
柳千柚道:“你怎么会想来这里。”
萧既明道:“你不是想问我事情吗?”这语气听上去,感觉心情还不错啊。
“你最近很爱说这话吗?”柳千柚道,“不过我的确很想问,你和宸妃之间的关系很复杂。之前我也只是听人说了这些事情,但都是传闻,真真假假的太多了。”
主要是她曾经是一名医生,难免会探究一个家庭的情况,但不会打破砂锅问到底。
“外头的传闻,都是真的。是她自己要放出去的。”
“苗疆族长是她的大儿子,也就是她和原先那位少族长的孩子,也就是孤同母异父的兄弟。至于孤,不过是她醉酒后和皇帝滚床的后果,她视孤如灾厄,认为她现在所遭受的一切都是孤造成的。”
柳千柚道:“成年人就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这不是你的错。”
萧既明轻笑道:“从前孤也是以为自己是灾厄,但是有个人改变了孤。”
柳千柚试探道:“帝师?”
“是。”萧既明道,“帝师告诉孤,这两个都不是好东西,以后就住在书馆,有什么需求直接跟他说就是了。”
柳千柚道:“这是你会去北境抗敌的原因吗?”
“对。”
这点柳千柚也有所耳闻,因为大恒帝师痛恨北境匈奴践踏百姓,一心想把匈奴灭族,但是七十岁的高龄,先不说体质问题,皇帝也是不敢让他上战场的。
只是没想到会是萧既明替他去。
“那你为什么要答应宸妃的对外联络的请求呢?”
萧既明道:“因为孤需要苗疆的力量。”无所不用至极,蛊虫这玩意儿虽然恶心,但是好用啊。
柳千柚却想到她身体里的东西,“那我体内的蛊虫?”
萧既明道:“和她无关。皇帝时时刻刻监视着她,送来的食物都要试毒,不许踏出宫殿一步。”
这是软禁吧。
柳千柚道:“也是可怜人。”现在倒是知道宸妃为什么会这样了,大概已经成了个疯子。
“当然我的意思是指对她的遭遇表示可怜,不是对她今日行为表示可怜,你可不要弄混了。”
萧既明道:“孤并非不讲理。”只是也没什么可以说的了,“都出来这么久了,先回去吧。”
两人也知道不该继续谈这个话题了。
回到宴席后,两人桌上的火锅已然换成了其他瓜果零食,大臣们也对面前这场大戏非常感兴趣。
柳千柚问:“你知道这是什么戏吗?”
萧既明道:“戚三娘怒斩十三郎。”
“啊?”这又是什么戏?怎么这名字听起来这么怪?
萧既明道:“这是民间传说的故事。传说在黄帝与蚩尤大战时,手下有位凶猛彪悍的女将,名叫戚三娘。在大战中,蚩尤想除掉这位将军,遂派出十三位狼族少年,先后投奔引诱将军,好乱此人军心。
“但是戚三娘性情坚定,觉察到前来投奔之人的怪异,突然一□□出,狼族少年下意识反击,暴露自己身份,被挑头位于阵前。蚩尤大怒,直接将剩下的人全部送过去,就不信这个戚三娘还能发现忍受不成?!而这结果就是,剩余十二人全部被查出来,被戚三娘全部杀死,振奋人心,于三水大败蚩尤狼族部队。百姓崇尚戚三娘不为外物所动和做事果决的风格,就把这则故事编成了戏剧。为了名字好听,就把十三狼改成了十三郎。”
柳千柚手中的瓜子嗑了大半:“我竟不知这世上还有如此奇妙的故事。”太勇猛的,不为美色所动,简直先天杀神圣体!
萧既明道:“书斋中收录了很多民间传说,你可以派你的侍女去买一些回来。”
“可以,只不过这买书的钱,可就得让殿下来出,毕竟是殿下提出的好意见,不是吗?”
萧既明也不含糊,应声答了句“好”。
然后两人就兴致勃勃地看起这场戏剧。
不得不说这十三个狼族少年,还真是各有不同,几乎把人类能被拿捏的风格占全了,但是戚三娘不为所动,心硬得跟块石头一样。
到了末尾的时候,全部人员上前谢幕。
柳千柚也和其他人一起,为这场剧情丰富多彩的戏剧鼓掌,也为这些戏剧演员鼓掌。
这场戏剧之后,今夜除夕宴会的最后一个流程也就要到了。也就是由皇帝带头,引领皇室和百官向天向地吟唱祝祷词。
一旁的侍女鱼贯而入,给每个人面前放了一杯糯米满满的糯米酒,随着皇帝的起身,其他人也一同起身,皇帝一句,他们一句。
到这个时间段的时候,柳千柚眼皮突然狂跳起来,似乎接下来会发生不好的事情。
但是今天的除夕夜一切都非常正常,除了几位皇子之间的挑衅和暗自辱骂,并没有出现重大事故。而且外头的烟火也都已经升起,也都昭示着除夕宫宴的落幕,若想搞小动作,也没必要选择在这个时间段动手吧。
原本她和萧既明也对今日即将发生的事情做出了一些预料,虽然没有发生预料中的事情,让人有些沮丧,但好歹没有人受伤。
另一侧的皇帝将糯米酒全部吃下,其他人也是一同照做,而后落座席间。
就在众人以为今日的除夕夜圆满结束时,皇帝身边的大内官突然尖叫。
“陛下!陛下!陛下中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