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风拔剑迎上去的时候,杨逍往后退了一步。
他让出场来,靠在前厅的柱子上,双手抱在胸前,姿态闲适得像是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热闹。知微站在他身侧,手中握着从袖中抽出的两根银针,目光扫了一圈四周涌进来的天鹰教教众。
来的第一拨是东侧厢房中冲出来的六个人,持刀佩剑一窝蜂地涌进了前厅。他们显然事先受了殷野王的部署,可前厅空间有限,八仙桌和椅凳横在当中,六个人挤在一起连兵器都铺不太开。
逐风不与他们挤。脚下一个横移便绕到了那六人的侧翼,三尺二寸的窄锋直刃在烛火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剑尖抵在了当先那人的手腕上。那人急忙抽腕撤刀,逐风的剑跟着他的刀走了半寸便撤了回来,转手一剑刺向第二人的肩膀。第二人举刀来格,刀剑交击铮然一声,逐风腰身一拧脚步一绕,整个人已经滑到了第三人的身后。
杨逍靠在柱子上看着,嘴角微微弯了一弯。逐风的步法比在光明顶选将时又精进了许多。“左手。”杨逍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可穿过了满厅的兵刃交击声清清楚楚地传到了逐风耳中。
逐风闻声左掌翻出。他只以右手持剑,可杨逍一声令下他便知道师父的意思,试四象掌。左掌拍在了第四个人的刀背上,掌力不走刚猛走的是化劲,那人的刀被这一掌按住了去势,劲力从刀身上卸了三成,刀头偏了劈空了。逐风右手的剑紧跟着到了,剑尖点在那人的手腕脉门上,手腕一麻刀便脱了手。
“掌剑合用,不要分心。”杨逍又道,语气像是在指点日常功课,“左掌化劲右剑取穴,两手各走各的路数。”
逐风一边打一边听一边改。他的对手们面面相觑,他们是来围杀杨逍的,可这个少年一人挡着六个,旁边杨逍在悠闲地给他指点。
西侧厢房的六个人也涌了出来。逐风的压力陡增,十二人围拢上来前后左右尽是刀光剑影。杨逍靠在柱子上看了一息。
“退到桌子后面去。”
逐风脚下一退翻过了八仙桌。桌子横在他和对手之间,来攻的人便得绕桌而行,一绕阵型便散了。逐风借着这个间隙喘了一口气,双掌一立,端出了四象掌的起手式。
两人从左边绕桌过来,逐风右掌横推,化劲贴着当先那人的刀面碾过去偏了刀势。第二人的剑刺来,逐风左掌往外一拂,掌心的柔劲将剑尖引偏了半尺。紧跟着右脚踏前一步,左掌从下往上翻起,一掌拍在那人胸口。掌力先柔后刚,柔的那一层卸去了对方的护体劲力,刚的那一层才跟着透了进去。那人闷哼一声倒退三步,撞上身后的人,两人一齐摔倒了。
后院的那拨人也冲了进来。二十余人把前厅围了个水泄不通。逐风的压力已至极限,肋下旧伤隐隐作痛,呼吸越来越急促。可他的剑没有乱,掌也没有乱。他把自己缩在八仙桌和墙角构成的狭小空间里,只留正面给敌人进攻,其余三面皆有遮挡。那些天鹰教教众虽然人多可阵脚早散,彼此之间毫无配合,一拥而上只是添乱。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前厅里倒了七八个,有被剑伤的有被掌力震退的,还有两个自己撞在一起摔倒的。剩下十来个围着逐风站着,兵器举了没人敢先上。
殷野王站在前厅的角落里,脸色从气急败坏变成了铁青,又从铁青变成了惨白。他精心挑选布置了一整天的人马,被一个少年搅得落花流水,而杨逍从头到尾靠在柱子上连手都不曾抬过一下。
“杨逍!你欺人太甚!”殷野王的嗓音尖了,手中长刀攥得指节泛白。
杨逍从柱子上直起了身来,目光落在殷野王脸上的时候,殷野王的后背不由自主地一凉。那双眼睛在烛火中冷得像两片寒铁。
杨逍迈步走了过去。每一步落下去殷野王便退一步。那些围着逐风的天鹰教教众见杨逍动了,不约而同地往两边散开,没有一个人敢拦。
殷野王退到了墙边退无可退,举起了长刀。
杨逍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住了。
“殷野王。”他叫这名字的时候声音很平,可那三个字落在前厅的空气中沉得像铅。“华州那一回的下毒暗算,今日更是上不得台面,这等手段,不像鹰王的手笔。”
殷野王的瞳孔缩了。
杨逍的右掌抬了起来,那一掌推出去的时候殷野王连反应都来不及做,掌风到了他胸前的时候长刀才举到一半,掌力已经透过刀面拍在了他的胸口上。
殷野王的身子倒飞了出去,后背撞在墙壁上,从墙上滑了下来蜷在地上。他咳了几声,一口血就顺着嘴角溢出来,他没昏过去,可他爬不起来了。
杨逍收了掌,看了他一眼。前厅中鸦雀无声。
就在这时,庄门外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
不止一匹马,蹄铁在石板上擦出了一串刺耳的火花声。一个浑厚如洪钟的声音从门外传了进来,带着几分焦急几分怒意:“野王!杨逍你做什么!”
前厅的大门被人一掌推开了。
一个身材魁伟的白发老者大步走了进来。玄色劲装,须发皆白,两道白眉浓密如霜,下面一双鹰目精光四射。他身后跟着七八个天鹰教的高手,个个手按兵刃神色戒备。
白眉鹰王殷天正。
他一进前厅便看见了满地的狼藉,东倒西歪的弟子,墙角蜷着的殷野王,还有站在厅中央的杨逍。
殷天正的鹰目中精光骤厉。他大步上前挡在了殷野王与杨逍之间,胸口起伏着,怒声道:“杨左使!犬子在此设宴款待左使,殷某闻讯赶来,看到的却是满堂狼藉犬子负伤!左使将我天鹰教视为何物!”
杨逍站在原地没有动。殷天正挡在儿子面前质问他,这反应他意料之中。
杨逍此刻已经确信殷天正对此事毫不知情。殷野王那些手段上不得台面,粗糙拙劣。若是殷天正的手笔,绝不会是这般漏洞百出的水准。
“白眉鹰王。”杨逍的声音不高,在殷天正洪钟般的质问之后反而显得格外冷静清晰,“不如先问问令郎,在华州做了些什么。再问问他今日这一席酒,到底是何目的。”
殷天正的面色微变。他转过头去看殷野王。
殷野王蜷在墙角,嘴角的血还没有擦,脸色惨白。迎上父亲的目光时他的嘴唇动了两动,终究什么也没有说出来,垂下了头。
殷天正在江湖上行走了大半辈子。不需要多说,儿子那副神色已经告诉了他一切。
“你在华州做了什么。”他的声音沉了下去,沉得像是从地底滚过来的闷雷,“说。”
殷野王的嘴唇颤着,断断续续地把华州的事说了,两仪冰魄散,还有杨逍中毒后一掌将他打伤。说的时候他不敢看父亲的眼睛,只看着地面。
殷天正听完了。
前厅里安静了几息。那几息的安静比方才所有的刀光剑影都要压得人喘不上气。
殷天正抬起手,一巴掌扇在了殷野王的脸上。
殷野王的头被打得偏了过去,脸颊上瞬间浮出一个通红的掌印。他咬着牙,头偏着不敢转回来。
殷天正胸口剧烈起伏,两道白眉几乎拧到了一处,“下毒暗算。设伏鸿门。你就是这么给替天鹰教做事的。你就是这么替我长脸的。”
殷野王不敢出声。
殷天正转过身来面对杨逍。他的面色极其难看,可腰板挺得笔直,鹰目中的锋芒虽然收敛了,却没有半分卑屈之色。他深知杨逍的性格,此人性情桀骜,睚眦必报,被人用毒暗算了一回险些丧命,岂会轻易罢手。事到如今他身为人父,该担的要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