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微是被自己心里的一个念头惊醒的。
她不记得做了什么梦,只记得翻了个身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辟毒香囊里的药丸是半个月前配的,不知道药效有没有减退。这个念头一起来便再也睡不着了。
她轻手轻脚地从床上坐起来。屋里很暗,窗纸上映着一点淡薄的月光,影影绰绰的,勉强能辨出桌椅的轮廓,她屏着气下了床,赤着脚走到桌边,摸着黑把药箱搬了出来。
她不敢点灯,怕吵醒杨逍。借着窗纸上透进来的那一缕月光,她拧开了辟毒香囊的系绳,把里面的药丸倒在掌心里嗅了嗅,又碾碎了尝一尝,药力没有减退。她把药囊重新装回去系好了,又把通解散的瓷瓶拧开闻了闻,确认封口没有松。然后她把袖中那几根蘸了解毒药液的银针取出来,一根一根地对着月光看了看针尖的色泽,药液没有干,针尖上还泛着一层微微的油亮。
她蹲在桌边,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地查完了,又一样一样地收回去。收到最后一根银针的时候她的手停了一下。她看着掌心里那根极细的银针在月光中闪了一闪,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这些东西她下午已经检查过一遍了,此刻半夜三更地爬起来再查一遍,查的不是药,是自己那颗放不下来的心。
“查完了?”
知微的手一颤。银针差点从指间滑落,她攥住了。
杨逍的声音从窗边的榻上传过来,带着一点刚醒的沙哑,可听那语气分明已经醒了一阵了。知微转过头去,暗影中只见他半撑着身子靠在窗棂边,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醒的。
“吵到你了。”知微把银针收进了针包里,起身要把药箱搁回去。
“你一起身我便醒了。”杨逍的声音闲闲的。
知微把药箱搁回了桌上,站在桌边没有动。屋中极暗,月光把她的侧影勾出了一道模糊的轮廓。她垂着眼,手指还搁在药箱的盖子上。
杨逍看着她。
“过来。”
知微走到了床边。她在床沿上坐了下来,没有看他。杨逍伸手拉了拉她的手,她的手指是凉的,赤脚踩在石地上冻的。他把她的手攥在掌心里捂了一阵。
“怕什么。”他的声音很轻。
知微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
过了好一阵她才开口。声音也很轻,轻到像是从胸腔最深的地方漏出来的一丝气息。
“我不怕殷野王。他那些手段在我面前不算什么。”她顿了一顿,“我怕的是我自己。怕我有什么没有想到的,怕我有什么疏漏了的,怕万一……”
她把‘万一’两个字咽回去了。
杨逍攥着她的手没有松。月光从窗纸上照进来,照着她垂着的睫毛和她搁在膝头上的另一只手。她的肩膀微微耸着,不是在发抖,是在压着什么。
“知微。”他把她的手拉了拉,让她往自己身边靠了靠。“你看着我。”
知微转过头来看他。月光淡薄,他的面容在暗影中不甚清晰,可他的眼睛是亮的。
“以前我一个人走江湖的时候,刀口上来来去去,命就像是借来的。”他的声音很低很缓,像是夜风从窗缝里一丝一丝地渗进来。“中过毒、挨过刀、几回从鬼门关前面晃了一晃又晃回来了。那时候也不觉得有什么,死了便死了,杨逍的命本来就是刀头舔血挣来的,哪天还回去也不亏。”
他的拇指在她的手背上慢慢摩挲了一下。
“如今不同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月光中像是两汪极深的泉,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沉着。
“如今有人半夜爬起来替我查药瓶、看银针,傻兮兮地蹲在地上一根一根地对着月亮照。”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一弯极浅极淡,像是夜色中绽开的一朵极小的花。“我活了这么些年,头一回知道被人惦记是什么滋味。”
知微的鼻子酸了一下。她低下头去,把脸埋进了他攥着她的那只手里。她的额头贴在他的指节上,他的指节上有薄茧,粗糙的,硌在她的皮肤上。
杨逍的另一只手伸过来,手指插进了她的发间,从发顶一路滑到了后脑勺。他的手掌覆在她的后脑上,托着,让她抬起头。
她仰起脸来的时候眼眶是红的。月光照着她的鼻尖和嘴唇,照着她睫毛上一点将落未落的潮意。
杨逍低下头来吻了她,他的唇贴着她的唇,极轻地碰上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然后他的手掌从她的后脑滑到了她的后颈,收了一下,把她往自己胸前带了过来。他的唇压下来了,缓而沉,带着一种郑重。
知微的手指攥着他胸前的衣襟。她闭上了眼。月光从窗纸上洒进来,照着两个人在暗影中相依的轮廓。屋外的夜风从檐下吹过去,带动了窗纸微微一颤,那一颤的影子落在墙壁上,晃了一晃,又静了。
过了很久两人才分开。知微的额头抵在他的锁骨上,他的下巴搁在她的头顶。她的呼吸还没有匀下来,热的,一下一下地吹在他的胸口上。
“别查了。”杨逍的声音低低地落在她的发顶上,“你在我身边,就足够了。”
知微紧紧的抱着他,没有说话,她靠在他怀里闭上了眼,慢慢睡着了。
清风山庄坐落在凤栖镇西十里的一处山坳中。
山庄不大,三进的院子,前厅后堂,四面围墙,墙头上栽了半人高的荆棘。山庄的门面修得颇为气派,门楣上挂着‘清风山庄’四个鎏金大字,门前两根石柱上雕着鹰头,是天鹰教的标识。
殷野王站在后堂的窗前,看着庄中的仆从来来回回地忙碌,擦桌扫地、摆酒设席、挂灯笼、铺红毡。前厅的宴席已经布置得差不多了,八仙桌上摆了十二道冷碟,酒壶和酒杯是新烧的细瓷,筷子是银的。看上去确实像是诚心实意设宴请罪的排场。
可后堂的窗户朝着庄子的后院,后院里的情形就不是宴请宾客的样子了。二十余名天鹰教的好手分作四拨藏在了后院的厢房和假山后面,各自按住了兵器,无声无息地等着。院墙外的山道上还埋伏了两拨人马,一拨守在来路上,一拨堵在了退路上。
殷野王的左臂吊着,上回杨逍那一掌伤了他的肩骨,将养了月余方才拆了绑带,如今勉强能抬起来,可使不了太大的力。他的面色不太好看,颧骨上的肌肉绷着,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身后站着他的副手,一个三十来岁的精壮汉子,腰间佩着一柄朴刀。副手低声道:“堂主,人手都安排好了。杨逍若是进了前厅,前后门同时封住,东西两侧的厢房里各藏了六个人,后院假山后面又有十个。加上院墙外的两路,总共五十余人。”
殷野王没有转头。他看着窗外后院中那些藏得严严实实的人手,沉默了一阵。
“不够。”他说。
副手愣了一下。“五十余人还不够?杨逍纵然武功高强,可他中过两仪冰魄散。”
“他没有死。”殷野王的声音冷了几分,“他中了两仪冰魄散之后还能一掌把我打飞出去,打死跟着我的那两个弟兄。你以为五十个人围上去他就走不了了?”
副手不说话了。
殷野王从窗前转过身来。他的目光扫了一圈后堂,落在了角落里一张桌子上,桌上搁着三只小瓷瓶和一只银香炉。
“杨逍上一回着了道,这一回他一定会防。他身边那个女人懂医懂毒,酒里下药瞒不过她。”他走到那张桌前,拿起一只瓷瓶在手中转了转。“所以酒菜不动。先演足了请罪赔礼的戏,看他的态度。若他肯就此揭过,那是最好……”
他把瓷瓶搁回了桌上。
"若他不肯,便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