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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63 废庙重逢逍遥客,旧盟犹在弟兄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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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沉下来的时候,真定府城外的官道上已经没有什么行人了。

杨逍沿着道旁的老槐树走了约莫一炷香的路程。槐树的枝杈光秃秃的,在暮色中伸展着,像是一只只瘦骨嶙峋的手臂。道旁的枯草被霜打得发白了,踩上去沙沙地响。远处的田野在暮霭中渐渐模糊了,只有天际线上一抹将尽的暗红还没有褪干净。

城外三里处有一座废庙。

庙不大,供的什么神早已不可考了。屋顶塌了半边,椽木朽烂了露出了里面的天,门板歪在一旁,门洞里头黑漆漆的。庙前的石阶上积了厚厚的一层枯叶和尘灰。杨逍走到石阶前停了步,低头看了一眼石阶上的灰。灰上有脚印,一个人的,不新不旧。

他迈上石阶,走了进去。

庙中漆黑。破败的泥塑神像在黑暗中投下一团模糊的影子,香案歪倒在地上,案上的铜炉翻了,炉灰撒了一地。屋顶塌掉的那半边露出了一方灰蓝色的天,最后一缕暮光从那里漏进来,照在地面的碎砖和枯叶上。

一个人站在神像前面。

背对着门。身形比杨逍记忆中瘦削了许多,肩膀也窄了。穿了一身灰扑扑的旧袍,腰间空空荡荡的不曾佩任何兵刃。他站在那里的姿态很松散,像是一截被风吹久了的枯木,可他双脚踏地的方式杨逍一眼便看了出来,内力沉稳,根基极厚,步幅间暗合了一种他极为熟悉的身法。

杨逍在门口站住了。

那个人转过了身来。

暮光从塌掉的半边屋顶上漏下来,照在了那张脸上。

杨逍没有动。

那不是他记忆中的脸了。疤痕纵横交错地爬满了整张面庞,像是有人拿一把钝刀在上面胡乱刻了几十道。鼻梁塌了,颧骨上的皮肤皱缩成一团,下颌的轮廓被疤痕扯得歪斜了。左边的眉毛断了半截,眉骨上一道极深的疤把它截成了两段。喉结附近有一大片暗褐色的灼痕,皮肉烧焦了又结了疤,皱皱巴巴地缩在一起。

只有那双眼睛没有变。深陷在那张毁了的脸上,目光深处有一种被岁月和苦难压了许久却始终没有灭掉的东西。

“好几年没见了。”

范遥开了口。嗓音哑的,粗粝的,像是有人往他的喉咙里灌了一把砂石,又用碳火烫过了。跟从前那个清朗如泉的嗓子判若两人。可他说这话的时候笑起来,在那张毁了的脸上扯出了一个歪斜的弧度,像是一件碎了的瓷器上残存的一道旧纹。

“我如今这张脸,可是让你能侥幸赢过了。”

杨逍看着他。

废庙里很暗。暮光只照了一小方地面,两人之间隔着七八步的距离。灰尘在那一方光里缓缓地浮动着。

“你以前也没赢过。”杨逍道。

范遥笑了。那一声笑沙哑粗粝,从他那个被碳火烫坏了的喉咙里磨了出来,像是两块粗砺的石头在对擦。可笑得畅快。他笑的时候脸上那些疤痕全都拧在了一起,面目愈发狰狞了,可他的眼睛在笑,眼底的那一点光亮了几分。

杨逍往前走了。

他大步走过那七八步的距离,走到了范遥面前。范遥比他矮了半寸,从前不是这样的,从前两人一般高。是现在他身形瘦削,显得矮了。杨逍走到他面前站定了,抬起手臂,一把揽住了他的肩。

他抱得很用力。手臂收得极紧,像是要把这好几年的空缺全箍在这一把里。他的手掌拍在范遥的后背上,一下,重重的,整座废庙都跟着闷响了一声。第二下,第三下,每一下都沉得像在擂鼓。拍的是后背,可那个力道是从胸腔深处发出来的,带着一股子压了许久的、说不出口的东西。

范遥僵了一瞬。然后他也抬起手来,环住了好兄弟的后背,那张毁了的脸贴着杨逍的衣领,疤痕蹭在衣料上发出了细微的沙沙声响。

杨逍松开范遥,目光又落在了范遥喉咙上那片碳烫的疤痕上。

范遥摸了摸自己的喉咙。“别看了。”他声音沙哑中带着一丝漫不经心,“习惯了。嗓子虽然成了这个样子,可该骂的人我一个没少骂,该说的话一句没落下。”

杨逍把目光从那片疤痕上收回来。他沉默了一息,转身在庙中一块断石上坐了下来。断石上积了灰,他也不擦,坐了就坐了。

“坐。”他说,“说说这些年。”

范遥也坐了。他在杨逍对面的一截朽木上坐下来,两人隔着当中那一小方星光相对而坐。范遥把这些年的事简略说了,怎么亲手毁的容,怎么烫的嗓子,怎么进的汝阳王府,在蒙古人的虎穴里潜伏了多少年,做了什么事,没做成什么事。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极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那一段痛苦的过往他三两句便带过去了,没有停顿,没有铺陈,像是那些疼痛已经被他嚼碎了咽下去了,不值得再拿出来反刍。

杨逍听着。他靠在断石上,一条腿屈着一条腿伸着,姿态松散,可他的手搁在膝头上,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范遥说完了,他也没有立刻接话。庙中安静了一阵,只有门外的夜风从门洞里灌进来,吹得地上的枯叶沙沙地响。

“查到阳大哥的消息了么。”杨逍问。

范遥摇了摇头。“汝阳王府中没有阳教主的任何线索。成昆形迹可疑,他的踪迹我也查了几年,此人行迹诡秘得很,王府中的人似乎也不太清楚他的底细。我只知道他与汝阳王有来往,可具体牵扯多深,还未摸透。”

杨逍嗯了一声。他沉默了一阵,忽然从怀中掏出一只扁平的水囊来,拔了塞子喝了一口,递给范遥。范遥接了也饮了一口。水囊里装的不是水,是酒。劣酒,是杨逍从客栈随手带出来的。范遥喝了一口皱了皱眉。

“你的酒越喝越差了。”

“将就着吧。”杨逍把水囊拿了回来又灌了一口,“等回了光明顶,胡青牛窖里那批竹叶青还剩了些,到时候补上。”

范遥嗤了一声。“你倒是好意思喝人家的酒。”

“他不敢不给。”

两人相视一眼,都笑了。笑声在废庙中回荡了一阵,一个清朗一个沙哑,交织在一起,像是两道分别了许久的溪流忽然又并到了一处。

笑完了范遥把一条腿翘到了朽木上,歪着身子靠了靠,打量着杨逍。“你来河北查碧火蚕草做什么。”

杨逍把水囊塞了塞子搁在膝旁,从头说起。从潜龙窟的毒方残方讲起,讲到碧火蚕草出现在残方和韩千叶体内的毒中,讲到胡青牛两厢比照发现了这个异常,讲到他们追查碧火蚕草的来源一路追到了河北。

范遥听着。

听到‘韩千叶’这个名字的时候他的面色没有变化,嘴角甚至还挂着方才那丝笑。他等杨逍说完了,沉默了几息。庙外的夜风灌进来,吹得他旧袍的衣摆微微拂动了一下。

“碧火蚕草是我从汝阳王府的库房里拿的。”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平淡,像是在说极为寻常之事,“韩千叶的毒也是我下的。”

杨逍看着他。

“我知道。”

范遥的眉毛动了一下。那半截断了的左眉微微挑了挑。“你怎么知道的。”

“隼到了河北便不安分了,我知道你在附近。”杨逍的目光落在范遥的脸上,“韩千叶的毒是一个武功造诣极高、精通经脉、对他仇恨入骨之人精心所制。”他顿了一顿,“这世上最恨韩千叶的人是谁,你觉得我能想不到?”

范遥哼了一声。“什么都瞒不过你。”他拿起膝旁的水囊又灌了一口劣酒,拔塞的时候漫不经心地道,“毒是我花了大半年炮制的。碧火蚕草是好东西,汝阳王府的库房里存了一些,我顺手拿了。那毒专门照着韩千叶的经脉走向配的,他的武功我研究了很久,摸得一清二楚。”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极轻,嘴角弯着,仿佛在说一件得意的手艺活。他确实是在得意。那是他对韩千叶的恨凝成的结晶,花了大半年的心血,一味一味地挑,一分一分地配,每一道工序都倾注了他全部的才智和全部的恨意。可他的眼睛在说这些话的时候是冷的。

“韩千叶的毒被解了。”杨逍道。

范遥手中的水囊微微一顿。

“被谁解的。”

“我的人,你嫂嫂。”杨逍说这六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复杂。

范遥的手指在水囊上停了。

“嫂嫂?”他重复了一遍,“你什么时候有了爱人的?”

“这些年你不在,落下了不少事。”杨逍的嘴角弯了一弯,那一弯里有一种很少见的柔和,在废庙的暗影中一闪便收了,“她姓程,名知微,桃花岛程英的徒弟。医毒双修。在蝴蝶谷给韩千叶治了十八天把毒解了,连胡青牛都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范遥沉默了。

他手中的水囊慢慢地搁回了膝旁。他的面色沉了下去。那张疤痕纵横的脸上,方才那种插科打诨的散漫渐渐褪去了,露出底下一层更深的、更冷的东西。他的眼睛眯了起来,目光中有一种阴郁的、危险的光在浮动。那是光明右使的目光,是‘令江湖中人畏之如虎’的右使范遥的目光。

庙中的温度仿佛降了几分。

“既然是嫂嫂解的,”范遥的声音低了下去,沙哑中多了一层寒意,“我也不好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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