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真定府往北走的这一路,天气一日暖过一日。冬末的河北平原辽阔得一望无际,枯黄的旷野从脚下铺展到天边,地平线上偶尔浮出一两个村庄的轮廓,低矮的屋脊在灰白的天幕下像是墨笔随意勾的几道横。官道上的冻土已经开始化了,马蹄踏上去深一脚浅一脚的,泥浆溅在靴面上。
三人快马走了五日。杨逍赶路的时候不太说话,知微靠在他胸前闭目养神,逐风骑在后面默默跟着。到了真定府城外的驿站时正值黄昏,残阳挂在城头的角楼上,将城墙上斑驳的砖石镀了一层昏红。
城不算大,却是南来北往的要冲,商旅辐辏,街面上颇为热闹。三人寻了一间僻静的客栈落脚,杨逍让逐风去安顿马匹,自己和知微在客房中铺开了那些日子以来积攒的线索,从头梳理了一遍。
桌上摆着胡青牛的来信、知微自己写的线索推演、从金花婆婆那里传回来的关于中毒经过的描述。知微把这些纸页按照时间顺序排好了,从最早的潜龙窟残方开始,一条一条地捋。
“碧火蚕草是整条线索的核心。”她的手指点在胡青牛信中那四个字上,“此药极罕见,中原不产,西域亦属稀珍。能用到它的人,必定有途径接触到西域的珍稀药材,且对毒理药理有极深的造诣。”
杨逍靠在椅背上听着她分析,嗯了一声。
“再看韩千叶中的毒。”知微把金花婆婆的回信铺在桌上,“黛绮丝说下毒之人是一个西域头陀模样的人,在真定府附近的一间客栈中动的手。韩千叶内力深厚,中毒后强行压制了毒性,但毒根未除,年深日久侵蚀经脉,拖到了后来那副奄奄一息的地步。”
她把两份材料并排搁在桌上,目光在二者之间来回扫了一遍。
“我在给韩千叶解毒的时候就看出来了,那个毒的手法极其精妙,下毒之人不但精通毒理,而且他下的毒是顺着韩千叶的经脉走向定制的,能做到这一步的人,自身的内力修为和武学见识都不会低。”
杨逍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这样的人不会是无名之辈。"
“正是。”知微道,“精通毒理、深谙经脉、武功造诣极高、能接触到碧火蚕草这种西域珍稀之物,合了这几条,在江湖上能对得上的人屈指可数。可还有一条最要紧的,”
她看着杨逍。
“此人对韩千叶的仇恨极深。他下的毒不是要韩千叶速死的,是要他在虚弱和消磨中慢慢衰亡。活着的每一日都比死了更难受。能对一个人下这种毒的,一定不是寻常的江湖恩怨,是刻骨的私仇。”
杨逍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知微没有注意到他的这个细微停顿,继续道:“明日我去城中的几间药铺打听碧火蚕草的流通渠道。你这边让天门的人在真定府附近查一查有没有西域头陀模样的人活动过的踪迹。两头同时推,看能不能碰上。”
杨逍嗯了一声,没有多说。
知微收了桌上的纸页,起身去整理药箱。杨逍坐在桌旁没有动,目光落在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中。
次日一早,知微带着逐风去了城中的药铺。杨逍留在客栈,天门在真定府的暗桩来见了他,一个三十来岁的瘦小汉子,装扮成跑药材生意的行商。杨逍给他布置了任务,查碧火蚕草在河北一带的来路,查近几年有没有西域来的武僧或头陀在真定府附近出没过,查这些人跟谁有过来往。暗桩领了命下去了。
杨逍在客栈的院子里站了一阵。天色阴沉沉的,像是要落雪又落不下来。猎隼蹲在他肩头,歪着头梳理翎羽。忽然它停了下来,脖子伸直了,两只眼睛圆溜溜地盯着东北方向,翅膀微微张开了又合上了,爪子在他的肩头上急促地抓了两下。
杨逍偏头看了它一眼。
这只隼他养了很多年了,它的每一种姿态他都熟悉。它此刻这副模样他从前见过,很久以前在光明顶上,范遥偶尔出去办事走远了,隼就是这个样子,脖子绷直了朝一个方向望,翅膀张了又合,爪子急促地抓。它认两个主人,一个不在了,它便焦躁不安,反复朝那个人离去的方向张望。
隼振了振翅,忽然从他肩头飞了起来,朝东北方向掠了出去。杨逍站在院子里看着它的身影越飞越远、越飞越高,最后变成天际线上一个极小的黑点,消失在了灰蒙蒙的云层中。
他在院中站了很久。
东北方向,是大都的方向。
知微和逐风傍晚回来了。药铺的调查没有太多收获,真定府的药商们连碧火蚕草的名字都未曾听过。知微倒是在一间老字号的药铺里跟掌柜聊了半日,那掌柜做了几十年的药材生意,对西域来的东西略知一二,说河北一带确实有西域药材流通,但都是经大都的渠道进来的,具体是谁在经手便不知道了。线索断在了大都。
知微把这些情况跟杨逍说了。杨逍听完了没有接她的话。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天已经全黑了,客栈院子里的灯笼在夜风中微微晃荡。他回过头来看着知微。
“隼今日飞走了。”他说。
知微抬起头来。她知道这只隼的来历,杨逍跟她说过,隼是他和范遥一起养的。
“朝东北方向飞的。”杨逍靠在窗框上,“飞之前它在我肩头上朝那个方向望了好一阵,翅膀张了又合,爪子一直在抓。这副模样我从前在光明顶上见过,那时候范遥出门办事走远了,它便是这般焦躁不安。”
知微看着他。
“觉得范右使就在附近。”
杨逍嗯了一声。他沉默了几息,目光落在桌上那些摊开的线索纸页上。
“知微。韩千叶的毒,”他的声音放得很低,“我怀疑是范遥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