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眼睛盯着殷野王。
殷野王往后退了一步。他的两个随从同时按住了刀柄。
杨逍的手抬了起来。他的内力已经运转不畅了,经脉堵了大半,丹田里的真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地压着,能调动出来的不到平时的两成。
“你以为,”
他的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被冻裂的石头缝里挤出来的。
“杨某的两成功力,你接得住?”
他一掌拍了出去。
光明左使的内力即便只剩两成,也远在殷野王之上。掌风劈面而至,桌上的碗碟酒壶被震得粉碎,碎片夹着酒液四散飞溅,殷野王的两个随从甚至来不及拔刀,被掌风击中飞了出去,砸在酒楼的木柱上发出两声闷响。
殷野王反应极快,他的身子往后一缩,两脚蹬地,借着掌风的余势往后飞退。可杨逍这一掌的劲力他终究没能完全避开,他整个人在空中翻了一个跟头,砸穿了酒楼的窗棂,跌到了街面上。他在地上滚了两滚,挣扎着爬起来的时候呕出一口血。
酒楼大堂里一片狼藉。
杨逍一掌拍完,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气,身形晃了一晃。他方才那一掌是强行调动了仅剩的内力,这一动,经脉中的毒被内力裹挟着冲进了更深的脉络里,像是一把火浇上了油,从四肢百骸往丹田倒灌回去。
他的身子剧烈地一震。
一口血从喉头涌了上来,他咬着牙把那口血咽了回去,可下一口他没咽住,暗红色的血从嘴角溢了出来,顺着下颌往脖子里淌。他身子往后倒,后背撞在了墙壁上,顺着墙壁慢慢地滑了下去,坐在了地上。
大堂里的客人早就吓得跑光了。掌柜躲在柜台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来。破碎的窗棂外面,殷野王捂着左肩站在街上,脸上又是惊骇又是狂喜,他没有想到杨逍中了那种剧毒还能这么厉害,可他也看到了杨逍吐血坐倒在墙角的样子。可方才那一掌的余悸还压在他的胸口上,左肩的骨头像是被人攥碎了似的疼。中了两仪冰魄散还能拍出这种掌力,杨逍若是再来一掌……他的脸色白了一白,也不敢管那两个死了的随从,转身就走。
杨逍坐在酒楼的墙角里,面色惨白,嘴角的血还在往下淌。他的呼吸急促而浅,像是每一口气都要从一个越来越窄的管子里往外挤。他的手撑在身侧的地面上,指尖在碎瓷片和酒液中颤抖着,他没有觉得疼,只是觉得冷。
大堂里的客人早就吓得跑光了,掌柜躲在柜台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街面上的行人被方才的动静吓散了,只有几个胆大的远远地站着往这边看。
斜对街药铺的门面就在他的视线里。
他盯着那扇门,胸口又涌上来一口血。他偏过头去吐在了地上,暗红色的,浓稠得发黑。他抬起手来抹了一下嘴角,手指在抖,抹出了一道血痕。
然后他看见药铺的门开了。
知微从门里走了出来。她手里拎着一个布包,正回头跟药铺掌柜说着什么,脸上带着笑。逐风跟在她身后,怀里抱着两捆药材。知微走出药铺门口的时候偏头往酒楼这边看了一眼。
她看见了酒楼破碎的窗棂。
笑容从她脸上消失了。
她丢下手里的布包就跑了过来。逐风也看见了那扇碎窗户,拔剑跟在知微身后冲了过去。
知微冲进酒楼大堂的时候,看见了满地的碎瓷碎木和酒液,看见了东倒西歪的桌椅,看见了柜台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的掌柜。
然后她看见了靠在墙角的杨逍。
他坐在地上,后背靠着墙,双腿伸着,面色白得像是纸上洇开的一团水渍,嘴角到下颌有一道暗红的血痕。他的手撑在身侧,指尖陷在碎瓷片里,手指在抖。他的衣襟上溅着酒渍和血,领口散了。
他抬起头来看她。
“…你来的有点晚了。”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样子,眼睛有些睁不开,喉咙里咕噜咕噜地响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里面。嘴角扯了一下,那一扯大约是想笑。
知微已经跪在了他面前。她的手颤抖的不停,搭上他的手腕,指下脉象极弱极乱,跳得毫无章法,一会儿急促如鼓一会儿微弱如丝。她的另一只手翻开他的眼皮,眼白布满了血丝,瞳孔涣散。她把手指探到他的颈侧按了一下,脉搏在指腹下头颤颤地跳,弱到几乎摸不到。
她的心跳也快停了。“逐风!去把我的药箱拿来,快去!”
逐风愣了一息,转身跑了出去。
逐风抱着药箱冲了回来。知微接过药箱,翻出几只瓷瓶来,拧开一只闻了闻,倒了两粒药丸塞进杨逍嘴里。杨逍的嘴唇已经发紫了,她掰开他的牙关把药丸推了进去,又端起桌上翻倒的茶壶,里面还剩半壶凉茶灌了两口下去。
药丸入腹,杨逍的身子颤了一颤。他的面色仍然惨白,可那种面如金纸的死灰色褪了一层。他的呼吸从急促变成了深而缓,像是一口一直吊在嗓子眼的气终于沉到了胸腔里。
知微把他的手腕翻过来重新搭脉。脉象仍然弱,仍然乱,她闭了一瞬眼。
然后她睁开眼,抬起头来看逐风。
“此处不能留。下毒之人定是在附近等着。”她站起来,把针包和药瓶收进药箱,利落得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去把马牵来,从后门走。”
逐风应了一声又冲了出去。
知微蹲下身把杨逍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试着把他扶起来。杨逍比她高了一个头,他的身体沉得像一截浸了水的木头,她的膝盖几乎撑不住。她咬着牙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他的手臂搭在她的肩上,重量几乎全压在了她身上。他的头垂着,下巴抵在她的肩窝里,呼吸一下一下地吹在她的颈侧,热的,带着血腥气。
“杨逍。”她叫他,声音颤抖着,“你撑住。”
杨逍的嘴唇动了一下。他什么也没说出来,可他搭在她肩上的那只手微微攥了一下她的衣袖。
知微架着他往后门走。酒楼的后门通着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是镇子的边缘,再往外就是山道和林子了。她的腿在发软,脚下的步子却没有乱。她走过满地的碎瓷和酒液,走过东倒西歪的桌椅,走过躲在柜台后面的掌柜。
后门外面逐风已经把马牵来了,两人合力把杨逍扶上了马。杨逍坐在马背上身子直往前倾,知微翻身上去坐在他身后,把他的后背抵在自己的胸口上,让他靠着她。他的重量压在她身上,沉甸甸的,他的呼吸贴着她的胸膛,一下一下的,每一下都很浅很弱。
“走。”她对逐风道,“往山里走,越远越好。”
逐风翻身上马,三匹马从窄巷里冲了出去。
华州镇的屋脊在身后渐渐远了。秋日的山道在前方展开,枯黄的草和萧瑟的林子在两旁退去。风刮过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子干冷的气息,吹在知微的脸上。知微的下颌抵在他的肩上,双臂紧紧的将他卡在中间。她根本顾不上哭。风把她鬓边的碎发吹到了脸上,她也没有伸手去拨。
逐风骑在前面开路,回头看了一眼师父和师娘。师父靠在师娘怀里,面色惨白,师娘的脸上没有表情,可她环着师父的那双手臂绷得像铁。逐风回过头去,死死地盯着前方的山道。他的眼眶红了,把马催得更快了一些。
三匹马消失在了秋山的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