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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53 蝶谷来书牵旧毒,银叶传讯指北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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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明顶上的日子比山下慢得多。

9月中了,山顶的风开始透着微微凉意,早晚要披一件外衫。日头虽烈,晒不了多久便被云遮住了,等一阵风吹过来把云推走,又晒了一阵。杨逍在光明顶上处置了几日的事务,天门和风门的人已经派了下去,地门的账也理了一遍。逐风每日在演武场上练剑,从清晨练到日落,偶尔杨逍过去指点几招,指点完了便坐在场边看他练,面上没什么表情,可第二天指点的招数又多了两路。

知微在后山辟了一间屋子做药房,把蝴蝶谷带回来的药材和药方都搬了进去。她上回在光明顶上便给不少教众看过病,总坛上下都夸程大夫医术好。这回她一来,消息不到半日便传遍了山上,来找她看诊的人排到了药房门外的石阶上。旧伤未愈的、寒热不退的、跌打扭伤拖了半年没好利索的,一个接一个地坐到她面前来。知微每天下午在药房门口搁一张桌子,诊脉开方,遇上棘手的便留下来多看一阵。她说话声音不高,问诊仔细,开的方子又准又灵,几副药下去病就见了好。教众们私底下议论,说程大夫比蝶谷那位胡大夫强多了,胡大夫虽然医术通天,可那张嘴刻薄得很,爱搭不理的,程大夫温和得多,看完了病还会叮嘱两句忌口和调养的话,让人心里头妥帖。

杨逍有一回傍晚散步路过药房门口,看见知微坐在那张桌子后面,面前排了五六个明教弟子,挨个儿诊脉开方。他在廊下站了一阵,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出声,转身走了。

这一日午后,风门的一个传信人快马上了山,带来了两封信。一封是厚土旗李彬送来的例行禀报,杨逍拆了看了两眼搁在一旁。另一封是从蝴蝶谷来的,封口上盖着一枚蝴蝶形的蜡印,笔迹是胡青牛的。

杨逍把信拿到了知微的药房里。

知微正蹲在地上摆弄她新种的紫风铃。胡青牛给她的那袋种子她撒了一半在药房后头一块阴凉的土地上,每日浇水,居然有两三棵冒了芽,嫩绿的小苗从泥里探出来,叶片极小,还没有指甲盖大。知微蹲在那里看了一阵,正伸手去拨一片压在芽苗上的落叶,杨逍在身后道:"蝴蝶谷来信了。"

知微站起来接过信拆了。

胡青牛的字写得又瘦又长,跟他的人一样。信写了满满三页纸,前面两页是他和王难姑在毒方推演的进展,两条路仍然没有走通,但他们排除了好几种不可行的方案,把可能的方向收窄了许多。王难姑提出了一个新思路,还没有验证,需要一味极罕见的药材。

第三页是另一桩事。胡青牛说他在继续研究那份毒方时,拿来和知微诊治韩千叶时记录的毒物残留做了比照。两厢对比之下他发现了一个异常:韩千叶中的毒当中有一味药草,药典上记载的名字叫碧火蚕草,极其罕见,胡青牛行医多年只在古方药典中见过图画和文字记载,实物从未见过。这味药正是王难姑提出的那个思路里需要用到的罕见药材。

胡青牛在信末写道:“此药中原不产,西域亦属罕物,寻常江湖中人断无可能取得。若韩千叶所中之毒与此毒方提升药力的必须之物竟为同一味药,则两桩毒案之间恐有不为人知的关联。此事非同小可,特此函告。”

知微把信看了两遍,翻回第三页又看了一遍。她把信搁在桌上,坐下来,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几下。

杨逍在她对面坐了,看着她的脸。“怎么了。”

“胡大夫发现了一样东西。”知微把信推到他面前,指着第三页那一段,“从丐帮带回的那个毒方,我们一直在试着推演如何让它提升效果,做到无色无味,只有思路走在下毒之人前面,解毒才能跟的上。难姑提到了一个必须用到的药材,叫碧火蚕草。这味药的药性,跟韩千叶体内残毒中一种成分几乎一样。"

杨逍拿过信看了看。他不通药理,看不懂胡青牛那些弯弯绕绕的药名和配伍分析,可结论他看得懂。“你的意思是,给韩千叶下毒的人,手里有这味药。”

“不只是手里有。”知微把信拿回来,手指点在‘碧火蚕草’四个字上,“这味药中原没有,西域也是罕物。能拿到这种东西的人,要么自己有特殊的渠道,要么跟一个有特殊渠道的人有来往。给韩千叶下毒的人用了它,那么制作这个毒方的人,也必定会需要用它,这两个人之间如果没有关联,那也未免太巧了。”

杨逍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韩千叶的毒是谁下的,知不知道?”

“不知道。当时我只管解毒,没有追问来历。”知微想了想,从药箱的暗格里摸出了那枚银叶形的牌子,拈在指间翻了翻,“不过可以问。”

杨逍看了一眼那枚银叶牌。

知微把牌子收好了,道:“我写封信,托风门的人传出去。韩千叶留了这枚信物给我,说日后有事可遣人到灵蛇岛传讯。我问问他当初中毒的经过,在哪里中的,被什么人下的,那人是什么来路。”

杨逍点了下头。

信写好了当日便发了出去。风门的传信网刚刚铺设,从光明顶到东南沿海的线路还在搭建当中,但陕西到江浙的旧线尚通。

等回信的那几日,逐风在演武场上忙雷门的事。

杨逍给他的话只有一句:“人你自己挑,挑完了带来给我看。”旁的什么都没交代,像是把一柄剑丢到地上,磨不磨、怎么磨、磨成什么样,全看他自己。

他在演武场上立了一根旗杆,旗上书了一个‘雷’字。秋风从昆仑的山脊上刮过来,把那面旗吹得猎猎作响。光明顶上有些身手的教众愿意来的便来,只看本事,不论别的。

来的人不算少。二三十个,三三两两地散在演武场边上,有坐在石阶上擦刀的,有抱着胳膊靠在柱子上的,有几个凑在一处低声说话。目光投过来的时候带着打量,打量里夹着不以为然。

一个虬髯大汉坐在场边的条石上磨他那柄厚背砍刀,磨石蹭着刀刃发出沙沙的声响。他没有看逐风,嘴里却道:“雷门门主,呵,毛都没长齐的门主。我当了八年的什长,刀口上滚过来的,如今倒要听一个毛头小子的调遣了。”

旁边一个灰袍青年拈着一柄窄锋长剑在指间转了个花,嘴角挂着一丝懒洋洋的笑。“左使亲传的高徒嘛,是不是虎父无犬子?只是不知传到了几分真功夫,还是只有个门面。”

几个人笑了一声。笑声不大,可在秋日空旷的演武场上传得清清楚楚。

逐风站在演武场中间,听着这些话,面上没有什么变化。他穿了一身素青的窄袖短衫,腰间佩着那柄三尺二寸的窄锋直刃,通身上下干干净净的,没有多余的东西。秋风吹过来的时候他的衣摆微微拂动了一下,人却纹丝不动,像是一截立在风里的青竹。

他没有接任何人的话。他把剑从腰间拔了出来,往场中的青石地面上一插,剑身入石三分,嗡地一声轻鸣,在秋日的空气中颤了几颤方才止住。

“废话无益。”他的声音不高,清而沉,像是一枚石子投进深潭,不见波澜,可那一沉是实打实地落到了底。“诸位想试沈某的斤两,上来便是。逐一过招,三招之内能站得住脚的,留下。站不住的,请回。”

演武场边上的议论声静了一静。

那虬髯大汉把磨刀石丢到一旁,提着砍刀起身,往场中走了过来。他叫何彪,一身横练功夫配上厚背砍刀,走的是大开大合、一力降十会的路子。他往场中一站,比逐风高了大半个头,肩膀宽得像一堵墙。

“沈门主。”他把‘门主’两个字咬得极重,提刀抱了个拳,算是全了礼数,"“老何行伍出身,不懂什么花巧,得罪了。”

话音未落刀已劈了下来。

这一刀又快又沉,厚背砍刀走的本就是力劈华山的路数,加上八年行伍里杀出来的凶悍劲头,一刀下去带着呼啸的风声,直奔逐风的肩头。场边几个人往后退了半步。

逐风没有硬挡。

他的身子往左侧了半尺,不多不少,恰好让刀锋从右肩外侧掠过,带起衣摆的一角。与此同时他的右手已经拔出了插在地上的剑,剑身从下往上挑了一线,贴着刀面划过去,发出一声极清脆的金铁交鸣。那一划极轻极快,不是硬格,是顺着刀劈的方向引了一引,何彪的砍刀被这一引偏了半寸,劈势卸了三成,一刀落空,人往前冲了半步。

逐风的脚下一个横移,步幅不大,像是被风带过去的一片落叶。他已经绕到了何彪的右侧,剑横在了他颈旁,剑刃离喉咙一指之遥。

演武场上安静了一息。

何彪握着砍刀没有动。后背的汗把衣衫洇湿了一片。方才那一刀他用了七分力,不是客气,是真切实在的劈。可这少年的应对他连看都没看清,不挡不避,轻巧的引了一下,人就到了他侧面。两息之间的事。

逐风收了剑,退后一步。

“何大哥刀沉势猛,根基极厚。”他的声音仍是方才那种不高不低的调子,像是溪水过石,平缓而清,“只是厚背砍刀走大开大合的路数,劈下之后收势慢了半拍。这半拍遇上步法快的对手,侧翼便露了空当。”

他顿了顿,看着何彪。“何大哥若愿留在雷门,日后这半拍的空当可以一同参详。雷门要的不是单打独斗的猛将,是彼此呼应、攻守相补的一支人。”

何彪看着他。愣了一阵,把砍刀收了,抱拳行了一礼,退到了场边。没有走,靠在柱子上,看后面的人如何。

接下来上了几个年轻弟子,拳脚兵器各有所长,底子有好有差。逐风一一过了,出手的分寸拿捏得极细,赢了便指出对方的长处和短处,两三句话,不多,可句句落在点上。能留下的便留下,不够格的他也有分寸,只道“根底不差,再磨练些时日”,让人走得不难看。

场边站的人渐渐多了起来。留下的、没留下的,都没有走,围在演武场四周看。

第十一个上场的是那个灰袍青年。

他叫陈衡,原是锐金旗副旗使手下的百夫长,剑术在教中是能数得着的。他走上场的时候手里仍拈着那柄窄锋长剑,腕子一抖,剑尖在空中画了个极小的圆,嗡嗡地颤。他站定了,歪着头看逐风,先前讽刺逐风的笑还挂在嘴边。

“沈门主连胜了十场,不知累不累。”他把剑尖朝下一垂,“陈某若是趁人之危,传出去不好听。要不要歇一歇再来?”

场边有人嗤地笑了一声。

逐风没有接他这茬。他把剑从地上拔出来,持剑而立,剑尖朝下,手腕微垂。他站在那里像是一截入了鞘的铁,不见寒光,可那一股子沉着的劲压着场中的空气。

“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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