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秦岭翻过陇山往西走,地势渐渐开阔了。草原替代了山林,天也高了,日头挂在天上没遮没拦地晒下来,风裹着沙子和野草的气味从远处刮过来,干热,跟秦岭里头那种闷热全然不同。
杨逍骑在前面,知微坐在他身前。逐风牵着空马跟在后面,猎隼在天上盘旋,影子掠过大片大片的草地。三人沿着古道往西行,远处的天际线上隐隐约约能看见一道灰蓝色的山影,那是昆仑的余脉。
知微在马背上靠着杨逍的胸膛,半闭着眼。走了这么多天的路,她已经习惯了在马背上打盹,杨逍的手臂圈在她腰间,颠到哪里都掉不下来。
离光明顶越来越近,杨逍忽然开口了。
“周颠那个人,疯疯癫癫的,一天到晚说话颠三倒四,十句里头没有一句正经的。”他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路上的风景,“可他有一回居然说了句有道理的话,倒是让我记到现在。”
知微睁开了眼。
“他说我职位虽然最高,旁人不听我号令,又有何用。调不动五行旗,法王不服指挥。”杨逍嘴角微弯,带着几分自嘲的味道,“这话搁在台面上讲,是跟我对着干。可心里想想,他说的不错。”
知微没有接话,等他继续说。
“五行旗是阳大哥在的时候定下的,旗主各管一旗,教主统领全局。这套东西在阳大哥手里运转得起来,因为阳大哥说话没人敢不听。可他不在,五行旗各自为政,旗与旗之间不通消息,旗主们只守着自家那一隅之地。”他催了一下马,越过一段碎石路面,“我杨逍发出去的号令到了五行旗那里,只能勉力维持他们按照旧例运转,旁的什么也做不了。陆深这一桩便是明证。他在厚土旗中藏了几年,暗通鞑子,总坛竟一无所知。从光明顶发出的两百人增援被他截了,消息断了我也不知。”
知微在他怀里偏了偏头,看了他一眼,她知道他还有下文。
“五行旗有各旗的地盘和惯例,我不能插手,强行插手只会把事情闹得更僵。”杨逍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山影上,“可我不能坐等着下一个陆深冒出来。我要在五行旗之外另起一套人马,天地风雷四门,直接归我调度。”
“蝴蝶谷的时候你提过一嘴。”知微道。
“那时只是个念头,如今该落地了。”杨逍道,“天门掌情报,各处布暗桩、搜集消息,盯着五行旗各旗的动向,也盯蒙古人在中原的渗透。地门理庶务,总坛自身的库房调度、四门运转所需的物资,还有这些年中原废弃的那些据点和分舵,须得重新经营起来。各旗自有各旗的家底,我不碰,可旗外头那些无主之地荒了太久,该收拾了。风门管通讯,从光明顶到中原各处建一套独立的传信网,指令发得出去,消息收得回来。雷门辖行动,直属一支精悍的人手,急难之处调得出来顶得上去。”
知微听完了想了一阵。“四门的人从何处来?”
“有些是光明顶上跟了我多年的旧部,用得动的。有些是这几年走江湖时留心过的,可以栽培。”
知微想起来,“你初见我,还想招揽我来明教。”
杨逍笑了,他显然记得当时的情形,“现在也算实现了。”
风吹过来带着野草和泥土的气味,远处的昆仑山影越来越近了。
到光明顶的时候已是九月。
三人沿着山路上行,到了山门前,两个守卫看见杨逍立刻挺身行礼。杨逍翻身下马,回手将知微接了下来,吩咐逐风先去安顿马匹行装,自己牵着知微的手往里走。
上一回知微到光明顶,杨逍让人领她去后山的客房安顿,他自己径直进了议事堂处理了两个时辰的事。她一个人在山上转了一圈,看见褪色的旗帜和长满杂草的演武场,端了一碗面去找他。
这一回他牵着她从山门走到正殿前面。路上遇到几个明教弟子,眼神在他们牵着的手上停了一停,杨逍连余光都未曾分给他们一缕。
他没有歇脚。进了正殿便传话下去,五行旗在山上的旗使、各堂执事、几位长老,半个时辰内到议事堂。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议事堂中已坐了二十来人。杨逍在主位上坐下,知微在他侧后方落了座。他没有介绍她是谁,也没有解释她为什么在这里,开口说的第一句话便是正事。
“邙山坞堡的事诸位已知晓了。陆深叛教通敌,已伏诛。厚土旗由李彬代管,被截的两百人增援目前寻回了九十七人,余下的还在查。”堂中鸦雀无声。
杨逍目光扫了一遍堂下诸人,没有停顿,直接道:“今日起,我在五行旗之外另立天地风雷四门,直辖于我。天门掌情报,地门理庶务,风门管通讯,雷门辖行动。四门不涉五行旗之事,不与五行旗争管辖。”
他的语气与方才在马背上跟知微聊天时判若两人。没有商量的余地,没有铺陈的道理,这件事从他口中说出来的那一刻就已经生效了。
堂下有人面面相觑。一个须发花白的长老欠了欠身,清了清嗓子,刚开口道了一个‘左’字,杨逍的目光便落在了他脸上。那长老迎着他的目光,后头的话在喉咙里滚了一滚,竟没有出声,又坐了回去。
另一个坐在角落里的执事大约是仗着隔得远,壮了壮胆子开了口:“左使另立四门,不知此举是为公还是……”
“还是什么。”杨逍的声音不轻不重地截了过来。他甚至没有看那个人,目光仍旧落在堂下正中的空地上。
那执事硬着头皮把话说完了:“……为了左使自己的权柄。”
堂中静了一瞬。有几个人暗暗吸了口气。
杨逍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漫不经心地叩了一叩。“这个问题不值得答。”杨逍连眼皮都没抬,“你若觉得杨某的四门碍了你的眼,出了这道门往左拐便是下山的路。”
堂下再没有人开口了。
杨逍也没有再给他们消化的时间。他开始点人。
掌天门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精瘦男子,面相不起眼,目光锐利,跟了杨逍多年,心思缜密口风极紧。掌地门的是一个管了十几年粮仓的执事,账目清楚,手脚干净,为人木讷,不善言辞,可杨逍要的就是这种不多话只做事的人。风门交给了一个常年在外面跑联络的旗使,中原各处的路线他闭着眼都认得。
雷门。
杨逍把沈逐风的名字说了出来。
堂下有人动了动,嘴唇翕了一翕,大约是想说什么‘年纪太轻’之类的话,可看了看杨逍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杨逍站起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