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山岛。轩辕台。
旭日初升,万道金光刺破了洞庭湖上浓重的晨雾。
轩辕台前的广场上,人头攒动,旌旗蔽空。近万名丐帮弟子按着净衣、污衣两派分列而立,各自的袋数品级由低到高排向台前。广场四角竖着丐帮的帮旗,青底白纹,在浩荡的湖风中猎猎作响。
不止丐帮的人。广场外围还密密麻麻地挤着数百名来观礼的各派弟子和江湖散客。有人认出了峨眉、华山、崆峒的旗号,有人看见了几个小门派的掌门带着弟子坐在观礼席上。声势之大,十年来罕见。
轩辕台正中央的高台之上,一张虎皮交椅端端正正地摆着。四大长老:传功、执法、掌棒、掌钵,分列高台两侧,手持各自的兵刃法杖,神情肃穆。
陈友谅立于台前石阶之上。
他穿着一身打了补丁的八袋弟子装束,面相生得清秀,举手投足间带着一股读书人的儒雅,看着不像是个江湖人。他站在那里,环顾了一圈台下乌压压的人群,深吸了一口气,开口了。
“众位兄弟!众位长老!”
他的声音沉痛而激昂,气沉丹田,传遍了整个广场。
“我丐帮立帮数百年,行侠仗义,扶危济困,何曾怕过天下任何人!可如今,有一股势力,正在暗中对我等武林同道下毒手。明教妖人研制了一种阴毒邪药,专门封锁习武之人的经脉,让人丹田如死水、功力尽废!不仅如此,中毒日久者,神智也将渐渐崩坏,沦为行尸走肉!“”
台下微微骚动。传功长老皱了皱眉,但没有出声。
“长老们请看!”陈友谅大手一挥。
几名丐帮弟子押着四个人走上台来。那四个人衣衫褴褛,眼神呆滞,有的口角流涎,有的在傻笑。他们被推到台前,踉踉跄跄地站着,像是几具没了魂魄的空壳。
“这几位,都是近半年来在洞庭湖一带失踪的江湖散客。”陈友谅指着他们,声音哽咽了一下,那哽咽掐得恰到好处,“我们净衣派的兄弟在芦苇荡中寻到他们的时候,他们已是这副模样。丹田闭塞,真气尽失,与废人无异!”
台下倒吸冷气的声音连成了一片。
执法长老沉不住气了,大步走到那几人面前,扣住一个人的手腕一探。他脸色骤变,那人的丹田确实如一潭死水,半丝真气也探不到。他放开手,面色铁青地看着陈友谅。
“陈长老,可有证据证明是明教所为?”执法长老到底老成持重,没有被一面之词就带了节奏。
“长老明鉴!若只是外人遭此毒手,友谅不敢妄下断言。”陈友谅的眼中挤出两滴热泪来,“可魔教妖人猖狂至极,竟将这毒手伸向了我丐帮自家兄弟!”
他猛地一跺脚。“把刘兄弟带上来!”
两名弟子搀着一个骨瘦如柴的年轻叫花子走上台。那叫花子脸白如纸,浑身抖如筛糠,一上台便‘扑通’跪下了,嚎啕大哭着声泪俱下地讲述自己被明教的人掳走、关在暗室里灌毒药的经过。
传功长老亲自探了他的脉。探完之后他的脸色和执法长老一样难看。
台下群情沸腾了。
一个人的丹田被封死,这对习武之人来说比死还可怕。杀了不过是一刀的事,废了功力却是活生生地把一辈子的心血全毁了。
“魔教妖人,欺我太甚!”
“踏平光明顶!杀了杨逍那魔头!”
近万人的怒吼声如惊雷一般在洞庭湖上空翻滚。
陈友谅趁势转过身去,对着高台上方极其恭敬地一躬身,高呼道:“请帮主为我等主持公道!下达降魔令!”
“请帮主主持公道!”万余弟子齐刷刷单膝跪下,声震九霄。
高台上的帷幕掀开了。一个魁梧的身影在十数名心腹的簇拥下缓步走出,坐上了虎皮交椅。那人身披百衲衣,面容方正,两道浓眉英气勃勃,不怒自威。
正是‘帮主’史火龙。
他目光扫过台下万余跪伏的帮众,缓缓举起右手,声若洪钟道:“魔教猖獗,为祸武林!今日——”
“好一台大戏。”
一个声音从天上落下来。
那声音不大,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甚至有一丝欣赏的意味在里面。可它穿过了万人的怒吼和海潮一般的呼喝声,像一根针一样扎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那是绝顶内力以传音之法贯穿全场的功夫。
万人的吼声为之一滞。
所有人抬起头来。
轩辕台后方的绝壁之上,一株虬结苍老的古松横斜而出,松枝如盖。
一个人站在松枝的末端。
白衫负手。衣摆在浩荡的湖风中翻飞如旗。晨曦从他身后照过来,逆光打在他的肩上和发间,勾出一道金色的轮廓。他站在那里,低头俯瞰着台下万余人,像是站在极高极远的地方往下看一群蚁虫。
然后他动了。
他从松枝上迈出一步。那一步踏在虚空里,可他的身子不坠反升,像是被风托着似的,在半空中划了一道极其舒展的弧线。衣袂扬起来,白色的布料在晨光里翻出了一层银边。他不疾不徐地飘落,最后稳稳地落在轩辕台正前方一尊高达一丈的青铜巨鼎之上。
鼎沿极窄,他的靴尖点在上面,纹丝不动,衣摆落下来披在鼎身上,如同青山挂瀑。
满场死寂。
杨逍站在鼎上,负着手,俯视着台上台下所有人。他的目光从四大长老的脸上一一扫过,又扫过陈友谅,最后落在了那张虎皮交椅上坐着的‘史火龙’身上。
他看了那张脸几息,嘴角弯了起来。
那一笑极淡极轻,可笑意里透着一股刺骨的讥诮,像是看了一场极其拙劣的把戏,连嘲笑都嫌浪费表情。
“杨逍!是明教的杨逍!”
执法长老认出了他。他一生纵横江湖,见过的高手无数,可杨逍这个名字在他心里排的位置极高,这不是一个能轻易招惹的人。他猛地举起法杖,厉声道:“结打狗阵!”
数百名丐帮精锐弟子齐齐变阵,竹杖如林,杀气腾腾地向着青铜巨鼎合围。
杨逍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急什么?”他的声音从鼎上传下来,散散漫漫的,“杨某今天来,不是打架的。”
这句话说出来,满场哗然。几千人对着一个人,他说不够他打。可偏偏没有人敢接这句话。方才他从百丈绝壁上飘然落下的那一幕太惊人了,那等轻功身法,在场除了四大长老之外怕是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动的。
“杨左使!”传功长老强压怒火,上前一步,“你孤身犯我丐帮大会,意欲何为?”
“意欲何为?”杨逍偏了偏头,目光又落到了那座虎皮交椅上,“杨某是来看戏的。你们丐帮演了半年的大戏,今日终于到了收场。杨某若不亲自来看一看,岂不可惜了这一番精心布置?”
他从鼎上一跃而下,落在台前的石阶上。落地的时候青铜鼎‘嗡’地响了一声,余音绕着广场转了半圈才散。
陈友谅的脸色已经变了。他强撑着镇定,大声道:“众兄弟莫听他诡辩!此人正是明教的魔头,他今日自投罗网,正好——”
“陈长老,”杨逍打断了他,语气懒洋洋的,像是在跟一个小丑说话,“戏唱到这儿差不多了。你那台上坐着的,到底是谁,你自己心里清楚。”
他不再理会陈友谅,转过身来面对四大长老和万余帮众。
“丐帮规矩,棒在人在,棒亡人亡。你们的帮主坐在那里,手里可有打狗棒?”
全场一静。四大长老同时看向虎皮交椅上的‘史火龙’,他的手里确实没有打狗棒。这半年来他以‘闭关’为由极少露面,偶尔现身也是匆匆而过,四大长老竟从未留意到这个信物的缺失。
“这……帮主的打狗棒一直随身携带,或许今日未曾带出”传功长老话还没说完,自己便觉得这话站不住脚了。棒在人在,这是丐帮最根本的规矩,帮主出席大会怎么可能不带打狗棒?
“打狗棒不在他手里。”杨逍道,“因为他不是史火龙。”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湖面。
“一派胡言!”陈友谅厉声大喝,“帮主就在此处,你这魔头休想扰乱人心!”
杨逍没有理他。他微微侧过身,朝台下的某个方向看了一眼。
知微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身素色的衣裳,背着药箱,步子不快不慢。她身旁跟着一个戴草帽的‘小药僮’,那孩子低着头,被人群挡着看不清脸。
知微走到台前的石阶下站住了。她仰头看了一眼高台上的‘帮主’,然后看向四大长老。
“这位姑娘是?”执法长老皱眉。
“程知微,桃花岛传人,精通医道。”杨逍道。
知微向四大长老微微欠身,然后开口了。她的声音不高,但极清楚,在晨风中一字一字地传出去。
“医者望闻问切,望字诀乃是观人气血经络。方才台上那位帮主开口说话的时候,面上三十六处穴道周遭的经络和肌肉,没有一处随之牵动。”
她的目光落在虎皮交椅上那个人的脸上。
“常人说话,面上的肌肉必然随之牵引,这是生理本能,装不了也压不住。那位帮主声若洪钟,可脸上的皮肉一丝不动,眼角、脸颊、法令纹,全是静止的。”
台下有人开始交头接耳了。
“此外,练降龙十八掌的人,气血至刚至阳,面色当从内透出,带着活人的热气和血色。可那位帮主的面色虽红润,却浮在表面,底下没有气血撑着。润则润矣,全无生气。”
她顿了一下。
“那不是他自己的脸。那是一张贴上去的人皮。”
满场哗然。
传功长老面色大变。他猛地转头看向虎皮交椅上的‘史火龙’,那人的脸在晨光里确实红润方正,可细看之下,经知微这一番点醒,他竟也觉出了几分不对。那面色的红是死的,不是活的。
“信口雌黄!”陈友谅声嘶力竭地大吼,“众兄弟不要听她——”
“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