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一弹。
那一弹看上去轻飘飘的,指力破空而出,正中贺大哥的咽喉。他的眼睛瞪得滚圆,嘴张开了,可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他的身子僵了一瞬,然后直挺挺地向后倒下去,后脑勺磕在山道的碎石上,四肢抽了两下,便不动了。
他身后三个灰袍汉子同时拔刀。
杨逍身形一闪,已经到了三人中间。左边那个被一掌拍在天灵盖上,整个人像截桩子似的钉进了地里。右边那个脖子被一只手扣住,往旁边一拧,颈椎错位的脆响声在夜风里格外分明。最后一个转身要跑,杨逍随手一弹,指力穿透了他的后心,那人扑在地上,爬了两步便没了声息。
前后不过三息。
山道上安静下来了。四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碎石和枯草之间。杨逍站在当中,衣摆没沾上一星半点的血。
他转过身来。
知微站在三步之外,右手还捏着那只小瓷瓶,左手搭在腰间的短剑柄上。她没有动,也没有出声,只是看着他。
杨逍走过来。他从尸体之间走过来的时候脚步很稳,他一直走到知微面前才停下来,近到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半臂的距离。
他没有先说话,先伸出手,把她手里的瓷瓶拿过去,看了看,塞回了她药箱侧面的暗格里。然后他把她搭在剑柄上的那只手也拿开了,手指扣着她的手腕,力道不轻,却也不算太重。
知微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那温度比平时高了一些。
杨逍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去,从她的眉眼一路扫到她发间的兰草玉簪,再扫到她肩上的药箱带子。他像是在检查她有没有缺损似的,把她整个人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看完了,才开口。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裹着情绪。
“上一回让你独自去杏花村办事,回来的路上跑出一个人,要带你走。”
知微没有出声。他的手指还扣在她的手腕上,她能感觉到他指节微微收紧了一分。
“这一回放你独自来探消息,又有人追上来,要把你留下。”
山道上只有他的声音和远处的虫鸣。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低沉,不重不轻的,可他扣着她手腕的那只手出卖了他,指节一节一节地收紧,收得越来越用力,像是怕她从他手指缝里漏掉。
“不会再有第三回。”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和她对视。月光底下他的眼睛里像是有东西在烧,不是怒气,是一种更深更沉的东西,像是烧了很久了,一直压着,此刻终于从缝隙里透了出来。
“从今天起,你不许离开我身边。”
月光落在他们之间。山风从谷口灌过来,吹得路边的枯草沙沙地响。知微站在他面前,低下头,看了看他扣在她手腕上的那只手。
她没有挣开,她只是伸出另一只手来,不紧不慢地把他收紧的手指掰开了一根,然后把自己的手腕从他掌心里抽出来。
杨逍僵了一瞬。
下一刻,她把自己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重新搁回了他的手心里。
五指交握。她的手比他的小很多,手指细而凉,可她握得很稳。
“你勒疼我了。”知微说。
杨逍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听到她的话,他的手指慢慢松了松,又收了收,像是不知道该用多大的力道。
“杨逍。”
“嗯。”
“我刚才是能应付的。”知微仰着头看他,嘴角弯着,“你要不要听听我的方案?”
杨逍看着她那张在月光底下微微仰起的脸。“说。”他的声音缓了几分。
“先弹开瓶塞,迷药三息起效。趁他们捂鼻子的工夫拔剑,落英剑法第三路专攻下盘,他们步法沉但转身慢,我绕到侧面——”
“攻下盘不如攻眼睛。”杨逍打断了她,语气忽然变得认真了,像是在教逐风练剑时的口吻,“他们都是外家功夫的路子,下盘稳当得很,你那几剑砍上去跟挠痒痒差不多。弹迷药之后不要拔剑,直接弹碎石子打他们的眉心和太阳穴。迷药一上来他们捂眼睛,手护住了眼睛胸腹就全露了,那时候再拔剑。”
知微听着,嘴角弯得更厉害了。
“你方才说不会有第三回了,”她道,“这会儿又教我怎么应付第三回。”
杨逍怔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那笑从嘴角蔓到眼底,脸上刚才那股冷意散得干干净净。
他没有反驳。他只是紧握着她的手,转身往山道上走了。
知微便也不再提了。
走了一阵,前面那座废庙的轮廓出现在月光里。逐风从庙门后面迎出来,先看见了师父和师娘的身影,紧绷着的肩膀松了下来。然后他看见了师父和师娘牵在一起的手。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低头跑去灶台上盛粥。
知微在庙前的石阶上坐下,接过逐风端来的碗喝了两口,杨逍在她旁边坐了下来。
逐风很识趣地抱着剑去了庙后面。
知微喝了两口粥,搁下碗。“咱们说正事。”
杨逍偏了偏头。
知微便从头说起。街上行医的见闻,妇人们嘴里的消息,帮主大半年不露面的事,陈友谅上位的事。然后说到了分舵。
“出来的时候在前院碰上了帮主。从后院走出来的,隔了不到十丈。我觉得有些违和感,那人的脸乍一看没什么问题,红润方正,很威武的样子。可他跟旁边的人说话时,嘴在动,脸上的皮肉一丝不动。脸颊、眼角、法令纹,全是静止的。”
杨逍没有插嘴。
“常人说话的时候面上的经络肌肉必然随之牵动,可那人面如死水,不是常人该有的脸。面色也不对。红是红了,可那种红浮在表面,底下没有气血撑着。练降龙十八掌的人气血应当极盛,面色从里面透出来才对。”她看着杨逍。“那是一张贴上去的皮。”
庙前静了一阵。
“帮主是假的。”杨逍缓缓道。这句话他说得极轻,是在确认一件他已经猜到了七八分的事。
“还有一件。”知微道,“分舵里的弟子说半个月后丐帮要在洞庭湖君山岛开大会,那个陈友谅提的,要帮主当着全帮的面发降魔令,号召天下门派攻打明教。”
杨逍嗤笑了一声。
“用一个假帮主发降魔令。”他站起来走了两步,负手望着天际,“先是在少林那边栽赃明教,那一步被拦下了。如今换成了丐帮,假帮主、降魔令、一计不成再生一计。”
“你知道是谁?”
“不知道。但能同时在少林和丐帮里搞鬼,这人对中原武林的底细摸得透彻。而且杀了史火龙还瞒了大半年,此人武功在史火龙之上。”他顿了顿,“能杀史火龙的人不多。”
说到这里便不再往下接了。
“你在分舵里见那人的时候,他手里有没有拿着一根绿色的杖?”
知微想了想,摇头。“没有,两手空着。”
“打狗棒是丐帮帮主的信物,历代相传,棒在人在。”杨逍道,“史火龙若是被人害了,打狗棒没在冒牌货这里,那么这棒子定是还他家眷手上,这么久还没有拿到,说明人还在逃。”
“史火龙有家眷?”
“有个女儿,史红石,十二三岁。帮主遇害,妻女不可能不知情。她们定是带着打狗棒逃了。”
知微道:“咱们应该往哪里找?”
“洞庭湖。史火龙的根在君山,家眷从小在洞庭湖一带长大。人在慌乱中逃命往自己熟的地方跑。八百里芦苇荡,藏一对母女不是不可能。”
“那君山大会在半月之后举办,半个月的时间够么?”
“事不宜迟,走夜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