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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26 渡口风寒摧归客,一簪兰草抵千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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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自己在说气话。他知道每一句话都不讲道理。可他压不住了。那根断了的弦在他胸口里乱颤,搅得他满腔翻涌,他骑马飞奔了一天一夜,满心里想的都是见到她,想的是他杨逍从来没有想过的事。可他赶到的时候看见的是什么?一个穿着常服的年轻通判站在她面前,用一种温温吞吞的口吻许她一个安稳的前程,而她,她看那个人的眼神比看他杨逍的时候柔软了十倍。

“杨某最恨人食言。”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食言的人,在杨某这里活不到第二次。”

知微看着他。

她看着他绷紧的下颌,看着他比平时急促的呼吸,看着他死死盯着她的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怒,有委屈,有一种她从来没有在杨逍脸上见过的东西。她认识杨逍这么久了,见过他狂傲的样子,见过他冷厉的样子,见过他游刃有余的样子,见过他喝醉了靠着松树说“你不许走”的样子。可她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

他……杨逍在怕她走?

这个认知撞进她脑子里的时候,她满心的茫然和困惑忽然安静下来了。她看着面前这个气话说得句句诛心的男人,开口了。

“杨逍。”她叫了他的名字,声音不大,很平,“我没说要走。”

杨逍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我在杏花村了结了度生堂的事,去桃花岛给师父上了坟,昨天刚从岛上回来。”知微看着他,语气清楚而平稳,“我回来就是要去布庄找你留下的人汇合,等你来接我。回来的时候在渡口碰上了云起哥,他找了我很久了。我们叙了叙旧,仅此而已。”

她说完了。

芦苇丛里极安静。远处的河水声、蛙鸣声、风吹芦苇的沙沙声,此刻全部退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杨逍站在她面前。他方才那一腔翻涌的、压不住的、快要溢出来的东西,在知微说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像是一口沸腾的锅被人猛地掀了盖子,所有的蒸汽‘呼’的一声散了个干干净净。

他看着她。她就站在他面前,头发散着,脸上沾着露水和碎绒毛,腰间的短剑歪了,浅绿色的剑穗缠在了袖口上。她看着他的目光里没有怒意、没有惊惧,有的是一种让他喉头发紧的东西,她在认认真真地、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就像在光明顶上她从窗口抬头看向议事堂的那些目光一样,只是此刻近了许多。

他垂下了手。方才攥着她手腕的那只手松开了,垂在身侧,五指慢慢张开又合上。

他沉默了好一阵。

然后他做了一件知微没有想到的事。他伸手探入怀中,取出了一样东西。

一枚玉簪。

簪身修长,玉质微带青灰,簪头雕着一枝兰草,兰叶纤细舒展,在晨光里透着一层淡淡的润泽。

知微看见那枚簪子,愣住了。

杨逍把玉簪拿在手里,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枚簪子。他没有解释这簪子是从哪来的,他只是抬起手来,极自然地、像是做了一件早就该做的事一样,将那枚兰草玉簪插进了她散乱的发间。

他的手指拨开她鬓边散落的几缕碎发,将簪子稳稳地别在了她的发髻上。他的动作不轻不重,手指从她的发间掠过的时候带起了一丝极淡的、露水和草木的气息。

知微的身子僵住了。

她没有躲开。可她低下了头。她的睫毛垂着,目光落在地上的芦苇叶上,不看他。从杨逍的角度看下去,能看见她耳根后面慢慢漫上来一层极淡的绯红,那颜色从耳垂蔓延到了耳廓,又从耳廓蔓延到了脸颊边缘。

杨逍的手从她发间收回来,垂在了身侧。

他看着她垂着的睫毛、看着她不肯抬起来的眼睛、看着她耳根上那层藏不住的红。他看了几息,嘴角慢慢弯了起来,不是方才对孟云起的那种冷笑,是一种很轻的、笃定的、像是确认了一件事之后才会有的笑。

“杨某的东西,不兴退。”

声音不高,可那尾音里拖着一丝笑意,是志在必得的人才有的笃定。知微的头猛地抬了起来,对上他的目光,眼睛里有恼意,也有一层薄薄的窘迫。她瞪了他一息,嘴唇动了动,到底什么也没说出来,又把目光别开了。发间的那枚玉簪,她没有碰。

杨逍收回目光,微微后退了半步,给她留出了些距离。那半步退得极轻,不是退让,不是放手,是笃定了这东西已经在掌中,不必攥得那么紧了。

他开口了,语气已经回到了平日里的那种调子,好像方才那一番翻天覆地的情绪只是一场风过去了,风过去之后他还是他。可那声音里有一丝极细微的、没有收干净的毛边,像是新磨过的刀刃上留着的一点细微的热。

“你方才说孟老先生病了?”

知微的头还低着。她听见他忽然换了话题,怔了一息才反应过来,点了点头。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些:“嗯。旧伤复发,肺气大亏,拖了两年了。我答应了去看看。”

“去看就去看。”杨逍道。他偏头看了看河面上渐渐散去的晨雾,又看了看知微头上那枚兰草玉簪在晨光里透出的一点润色,语气极寻常地接了一句,“我跟你一起去。”

知微这才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极快,对上他的目光之后又迅速地移开了,落在了旁边的芦苇丛上。她拢了拢被风吹散的头发,拢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发间的那枚玉簪,她的手指在簪身上停了一停,极短的一停,然后若无其事地把手放下来了。

“你连着赶了一夜的路。”她的声音恢复了些许平日的底气,虽然还是比平时轻,“先找个地方歇一歇。”

“不累。”

知微瞪了他一眼。那一眼的劲头倒是回来了七八分。“不累也得吃东西。你从昨天到现在吃了什么没有?”

杨逍想了想,确实没吃。从集市上买了簪子之后便一路飞马赶到了苏州,到苏州城外已是后半夜,他在城外的林子里等到天蒙蒙亮,循着厚土旗暗桩的指引找到了渡口,找到的时候知微和孟云起刚好沿着河岸走出来。他在柳树后面站了多久他自己也不清楚,只知道听到‘跟我回去吧’的时候,他全身的血都是往上涌的。

“走吧,”知微背上药箱,把腰间歪了的短剑正了正,“先去镇上吃碗面。”

她说完往河湾外面走。走了两步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但侧过了半张脸,犹豫了一下才道:“云起哥那边……我会跟他说清楚的。”

杨逍跟在她后面,闻言应了一声。他走路的时候目光落在她的背影上,确切地说是落在她发间那枚玉簪上。兰草的簪头从她有些散乱的发髻里露出一角来,在晨光里一晃一晃的。

他的嘴角又弯了一下。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了河湾。芦苇丛在身后合拢了,河面上的雾散了大半,太阳从东边的天际线上慢慢升起来了,把河水染成了一片碎金。

知微走在前面,走了一段之后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跟杨逍之间的距离比平时远了些。不是有意拉开的,是一种身体先于脑子做出的微妙改变。

她知道身后那个人方才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她知道自己发间插着一枚他放上去的簪子。这些事情合在一起,让她不自觉地在两人之间多留了半步的空隙,像是心里多了一样还没安放好的东西,那东西占了地方,把她往外推了半步。

杨逍在后面看见了她这半步。

他什么也没说。他只是不紧不慢地走着,保持着她留出来的那个距离。他的步子很稳,呼吸很匀,像一个赢了这一局的人,不急着收网,因为鱼已经在兜里了。

晨光铺满了河岸。前面的镇子里升起了炊烟,有饭菜的香味顺着风飘过来。

知微走在前面,头上的玉簪在阳光里轻轻一晃。

杨逍走在后面,看着那一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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