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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26 渡口风寒摧归客,一簪兰草抵千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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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渡口上的雾还没散尽。

知微和孟云起沿着河岸慢慢走着,两人都没骑马,孟云起的兵丁远远地跟在后面。河边的芦苇上挂满了露水,太阳还没升起来,天是青灰色的,河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孟云起走在知微右边,他换了一身常服,不是昨天那身官袍了,看上去又像是从前临安城里那个读书人了。他走路的时候背挺得很直,可肩膀微微有些缩,像是常年伏案留下的习惯。两人走了一段,他开口说起了临安的近况。孟家的老宅还在,后院的那棵枣树今年结了满满一树的果子,院墙外的那口井还是那口井,只是井沿上的青苔厚了些。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跟知微交代一件一件的小事,可每一件小事里都带着一个意思:这些东西都还在,你的位置也还在。

知微听着没有插嘴。她弯腰从地上拣了一根芦苇秆子拿在手里,边走边拨着路旁的草叶,这个习惯跟她抛石子是一样的,手里总要有个东西。

走到一处河弯的时候,岸边有一棵老柳树,柳条垂到了水面上,拂来拂去的。孟云起在柳树下站住了脚。

他转过身来面对知微,目光认真得有些沉。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可字字分明:“知微,跟我回去吧。”

知微拨弄芦苇秆的手停了一停。

孟云起没有等她回答,接着道:“你在外面这一年多,我不问你都做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可你一个人在江湖上,没有根基没有帮手,遇上事全靠自己撑着,你以前在临安也是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扛到扛不住了也不吭声。”

他的语气里有一种压了很久的东西,不是责备,是一种长兄式的焦灼。“现在不一样了。我在苏州府有了位置,通判虽然不大,可调动些人手、办些文书上的事足够了。你回来之后不必再做什么医官、再做什么游方大夫,我替你在城里开一间医馆,正正经经地坐堂行医。你想替穷人看病,我能把药材的路子给你铺好。你想安安静静地做学问研究方子,我能让你不被任何人打搅。你在临安受的那些委屈,不会再有了。”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目光落在知微脸上。知微低着头看着手里的芦苇秆子,没有抬头。

“爹很想你。”孟云起道,声音低了下去,“他身体不好,总念叨你。”他吸了口气,“你回来,给爹治治病,在我身边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外面的事,不用你一个人去闯了。”

知微站在柳树底下,芦苇秆子在她手指间转了一圈又一圈。她没有说话,可她的眼睛看着孟云起的时候,目光里有一种很柔软的东西。

那种柔软是对一个人违背了自己的信念、磨掉了自己的棱角、只为了给她一个屋檐的心疼。她想起昨晚他说的那句“我恨自己什么也做不了”,想起他从前在书房里说“我这辈子绝不做鞑子的走狗”时的模样,再看看眼前这个穿着常服、肩膀微缩、眼下带着青黑的年轻通判。

她张了张口,想说什么。

“她哪里都不去。”

一个声音从柳树后面传过来。声音不大,可极清楚,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枚钉子,不疾不徐地钉进了早晨潮湿的空气里。

孟云起猛然转头。知微也转过了身。

杨逍从柳树后面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青衫,衣摆上沾了露水,靴子上也有泥,显然赶了一夜的路。可他的脸上看不出半分疲色。他站在柳树旁边,手负在身后,目光越过知微落在孟云起脸上。

那目光是冷的。不是那种怒极之后的冷,是一种骨子里带出来的、浑然天成的冷,像是在看一样不值得他费心去看的东西,可偏偏这东西挡了他的路。

孟云起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不是被吓到了,是一种本能的警觉。眼前这个年轻人身上的东西,跟他曾经见过的那些江湖人物全不一样。那些人身上带着的是刀头舔血的凶悍,而这个人身上的东西不是凶悍,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像一只鹰落在了矮墙上,翅膀都没展开,底下的鸡鸭已经全噤了声。

“你就是杨逍。”孟云起稳住了身形,声音虽然紧了几分,可没有发颤。

杨逍没有回答这句话。他甚至没有正眼看孟云起。他的目光在孟云起身上停了一瞬便移开了,像是看完了一本不值得看的书,随手翻过了那一页。

“你方才说的那些话,”杨逍开口了,语气极淡,“听着很好听。开医馆,安安稳稳过日子。”他偏了偏头,终于正眼看了孟云起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令人脊背发凉的东西,“孟通判当了半年的官,就觉得自己能替人撑起一片天了?你连你自己都还保不住,凭什么觉得你能替她挡得住什么?”

这一句话不重,可极准。像一把薄刃贴着骨头滑过去,把孟云起包裹在外面的那层“我可以保护你”的壳子一刀剖开了,露出来的是里面那个无力的、什么都做不了的、靠着父亲铺的路才勉强站稳的年轻人。

孟云起的脸白了一瞬。他的手攥成了拳头,指节发白,可他没有动。他不是没有脾气的人,可他也不是蠢人,面前这个人的功夫,他只是个读书人出身的通判,没有任何还手的余地。

他咬了咬牙,硬声道:“我做不了什么,我知道。可我至少不会把她拖进江湖的刀光剑影里,让她打打杀杀、九死一生。”

杨逍笑了。

那一笑不是愉悦的笑,是一种极轻极淡的、不屑到了骨头里的笑。他笑完了也不再看孟云起,转过头来看知微。

然后他的笑收住了。

知微站在两人之间,她看着孟云起。她的目光里有一种杨逍从来没有在她脸上见过的东西——心疼。不是那种惊天动地的悲恸,是一种很安静的、很柔的、像是看着一个至亲之人在自己面前硬撑着却藏不住脆弱的心疼。她的嘴唇微微抿着,眉头轻轻蹙了一下又松开了,那一蹙一松之间,全是不忍。

杨逍看见了。

这一年多来,知微对他杨逍的目光他全部记得。她看他的时候带着欣赏、带着理解、带着默契、带着信任、偶尔带着不服气、偶尔带着无奈。她跟他斗嘴的时候眼睛里有光,她帮他出主意的时候眼睛里有沉定,她在断崖上陪他喝酒、把斗篷搭在他肩上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极淡极轻的温暖。可从来没有过——心疼。

她不心疼他。她从来不心疼他。因为他杨逍不需要,他永远是那个掌控一切的人,冷静、笃定、游刃有余。她敢跟他硬碰硬,敢跟他不让步,因为在她眼里他杨逍是铁打的,是不会碎的。

可她看孟云起的时候心软了。

杨逍胸口里有什么东西‘嗡’地响了一声,像是一根绷了很久的弦,忽然断了。

他上前一步,一把攥住了知微的手腕。知微一惊,还没反应过来,他的手臂已经揽住了她的腰,脚尖一点地,整个人带着她腾空而起,掠过了河岸边的芦苇丛和柳枝,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晨雾里。

孟云起呆呆地站在柳树下。风吹过来,柳条拂过他的肩头。他面前的空地上,一根芦苇秆子掉在地上,是知微方才拿在手里的那一根。

他身后的兵丁们跑上来,七嘴八舌地喊着‘大人’‘那人是谁’。孟云起站在那里,看着河对岸晨雾里那两个消失的方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杨逍带着知微停在了离渡口约莫二里地的一处河湾。河湾三面是芦苇,一面临水,僻静得很,没有人。他松开了手,知微踉跄了一步站稳,回过头来看他。

她的头发被风吹散了大半,脸颊上沾了露水和芦苇的细碎绒毛。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是茫然,她还没弄明白他为什么忽然出现、忽然把她带走了。

杨逍站在她面前。

他的胸口在起伏,呼吸比平时急促,可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不,不是看不出,是他在拼命压着什么东西,压得颧骨上的肌肉绷紧了,压得下颌线硬成了一条直棱。

他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比平时还要低沉几分,可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热,不是暖意的热,是滚油一样的、翻涌的、快要溢出来的热。

“你跟杨某定的三年之约还没满。”他道,“你想去哪?”

知微愣了一下,“我——”

“杨某一路从扬州赶到苏州来接你,”他打断了她,往前走了一步,“你倒好,已经准备跟人回家了?”

知微的眉头皱了起来,“我没有——”

“你没有?”杨逍又往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已经近得能看清彼此眼睛里的东西了,“那你站在那里看着他,是什么意思?他说带你回去你就回去?他开间药铺你就去坐堂?他说安安稳稳你就安安稳稳了?你程知微的主意就这么好拿?谁来说两句软话你就跟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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