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苏州府任通判。”孟云起道。
知微一怔。苏州府通判,那是从六品的官,不大不小,可对一个两年前还誓死不入仕的读书人来说,这个变化未免也太大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孟云起看出了她的惊讶,苦笑了一下:“走吧,这里风大,找个地方坐下说。”
渡口旁边有一间茶棚,几根木柱子撑着一片草顶,底下摆了四五张旧木桌。孟云起让那十几个兵丁在外面候着,自己和知微进了茶棚坐下,要了一壶茶。茶棚的老板是个黑瘦的老头,端茶上来的时候多看了知微两眼,一个挂短剑的江湖女子跟一个穿官服的年轻人坐在一起喝茶,这组合确实少见。
孟云起给知微倒了茶,自己端着杯子没喝,搁在手里转了两下。他像是在想从哪里说起。过了一阵他开口了:“你走了之后,爹病了。”
知微的手一顿。“孟叔叔怎么了?”
“旧伤。”孟云起道,“你知道的,爹年轻时候跟着义军打过仗,落下了病根。前年冬天起就不大好了,断断续续地咳,入了春也没见好,请了几个大夫来看,都说是肺里的旧伤复发,用药只能压着,治不了根。”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爹时常念叨你。说要是知微在就好了,知微的医术比那些庸医强得多。”
知微低下头去,手指攥着茶杯。她知道孟叔叔的旧伤,那是二十年前跟元兵厮杀时落下的,箭伤入了肺腑,当年就没有根治,这些年一直靠着汤药吊着。
“是我的不是。”知微道,“我该早些回来看看的。”
孟云起摇头道:“你,当初的事我知道。”他看着知微,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神色,“后来又听说江湖上出了好些事,跟那明教有关。再后来……”他顿了一下,“我在苏州听到杏花村的事。一个冒充道士的骗子被人当众拆穿,死了,骗子手底下几十个中了毒的百姓被一个游方女大夫治好了。那个女大夫用的解毒方子传到了苏州城里的药铺,我让人抄了一份来看。”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得整齐的纸,展开来放在桌上。知微认出了自己的方子。
“这方子的路数我认得。”孟云起看着她,“从配伍到用量到笔迹,都是你的。”
知微没有否认。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所以我就来了。”孟云起道,“我让人去杏花村问了,村民说那个女大夫往东南方向走了。苏州往东南走水路,能去的地方不多。我便在沿海的几个渡口都派了人等着。”
他说完了,看着知微,带着一点无奈,“你这一年多来音讯全无。爹担心你,我也担心你。临安那边的身份已经废了,你在外面到底跟着什么人、做什么事,我们一概不知。”
知微放下茶杯,道:“云起哥,我很好。你不用担心。”
“我看得出来你很好。”孟云起道。他的语气不重,却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在里面,“可你一个人在江湖上,没有根基没有靠山,你那点武功……”
知微看了他一眼,她没有解释,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孟云起叹了口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像是在斟酌措辞。茶棚外面的暮色越来越浓了,渡口上的渔民陆续收了船,芦苇丛里有蛙声此起彼伏地叫起来。
“知微,”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放低了些,“你知道我为什么当了官。”
知微看着他,没说话。
“你走之后大半年,有一天夜里,有人来找爹。”孟云起道,“说是江湖上有人在查你的下落,不知道是什么来路,只知道出手很重,问过的人里面有两个被打成重伤。爹听了之后一夜没睡,第二天一早便把那条他铺了十几年、让我不要走却一直替我留着的路拿了出来。他认识府衙里的一个老书办,那人欠他人情,能替我弄一个补官的名额。”
他把茶杯往桌上一搁,声音里多了一丝涩意。“我那时候才明白,爹为什么一面说着‘汉人不该给鞑子当差’,一面又暗地里替我铺了这条路。他早就知道,世道是这样的,得有能耐护住想护的人。我坐在书斋里念我的圣贤书,念一辈子也护不了你,护不了爹。”
知微的眼眶微微热了一下,她低下头去,用手指沿着茶杯的杯沿慢慢地转了一圈。她想起那个在临安孟家的书房里、冲着她义正词严地说‘我这辈子绝不做鞑子的走狗’的少年。那时候他的眼睛亮堂堂的,干净得像一泓泉水,身上有一股子读书人的傲骨,棱角分明。如今那些棱角还在,却被打磨得钝了些,包了一层茧。
“云起哥。”她的嗓子有一点紧,“你不该为了我……”
孟云起打断了她:“不只是为了你。”他看着茶棚外面渐暗的天色,“爹病了,家里没有撑得住事的人。你走了,临安那边的消息传来传去,一会儿说你没事,一会儿说有人在追杀你。我坐在书房里什么也做不了。我恨自己什么也做不了。”
他转过头来看知微,目光平静而坚定。“所以我去做了。这个官好不好当、值不值得当,我不想再纠结了。我只知道,当了这个官,我能调动人手替你打听消息,能派人去找你。我能让爹安心,让他知道有人在外面替他看着你。别的,以后再说。”
知微没有接话。茶棚里暗下来了,茶棚老板过来点了一盏油灯,昏黄的火光在两人之间晃了晃。灯光下孟云起的脸有一半明一半暗,那半张明亮的脸上是她认识了十几年的温厚,那半张暗的脸上是她不曾见过的坚硬。
她想起师父去世后那段最难熬的日子。十六岁的她孤身一人到临安,身无分文,师父的遗物只有一只药箱和一柄剑。是孟叔叔收留了她,给她弄了户籍文书,托人把她安排进了临安府衙。孟云起那时候十八岁,每天放了学便跑来问她吃了没有、住得惯不惯,有一回她发烧烧了三天,是孟云起守了她三夜,一遍一遍地给她换额头上的凉帕子。那些事她一直记着。
两人在茶棚里又坐了一阵。天彻底黑了,渡口上只剩下几盏渔火在水面上漂着,远远近近地明灭。蛙声更响了,和着远处的海浪声,密密匝匝的。
孟云起从怀里取出一块帕子擦了擦手上的茶渍,那个动作很斯文,是读书人的习惯,当了官也没改掉。他把帕子收好,看着知微,犹豫了一下,像是还有什么话没有说完。
“知微,”他道,“你这一年多,一直跟着的那个人,是明教的人吧?”
知微看着他。
“杏花村的事传到苏州之后,我派去打听的人回来说,你身边跟着四个护卫,行事很隐蔽,但能看出来是有组织的人手。”孟云起的语气很平,没有审问的意思,“你在临安受伤的那回,衙门里记录里是你是被人带走了。带你走的人……”
“他叫杨逍。”知微道。她说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一个日常的事实,“明教光明左使。”
孟云起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他显然听说过这个名字。明教光明左使杨逍,官府常年的通缉犯,在江湖上的名声他就算不行走江湖也有所耳闻,那是一个武功极高、行事狠辣、跟六大派结了无数仇怨的人物。
“你跟着他,安全吗?”孟云起问。这个问题他问得很轻,但他攥着茶杯的手指指节发白。
知微看了看他的手,又看了看他的脸。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种笑不是敷衍,是一种很笃定的、不需要多解释的笑。“很安全。”她道。
孟云起看着她的笑,沉默了片刻。油灯的火光跳了一跳,在他脸上投下摇晃的影子。最后他只是把茶壶里最后一点茶倒进了知微的杯子里。
“先喝茶。”他说,“其他的事,明天再说。”
知微端起茶杯。茶是真的凉透了,她还是喝了一口。
渡口上的风凉下来了。七月的夜风裹着水汽从海面上吹过来,吹得茶棚顶上的草帘哗哗地响。远处的官道上,有一匹枣红色的马正在夜色中向苏州方向飞驰,马蹄踏碎了一路月光。
马上的人怀里揣着一枚兰草玉簪,目光笔直地望着前方。他不知道前面等着他的是什么。他只知道他要去的地方,有一个他不许她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