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散人走后这一个多月里,光明顶上反倒安静了许多。
杨逍花了大半个月把五行旗各地的据点重新理了一遍,烈火旗在西北的情报线被元廷断了一截,他让人从南面绕了一条新路补上。厚土旗和巨木旗在河西的地盘争了小半年,他重新划了界,把两边的旗主叫到议事堂里摆了一顿酒,酒过三巡规矩便定了。洪水旗有几处旧据点年久失修,他拨了银子让人修缮,又从烈火旗调了一批人手过去补缺。事情一桩一桩地办下来,到了四月底五月初的时候,光明顶上的局面总算比他回来之前像样了些。
这些日子知微也没闲着。她在光明顶上找了一间空屋子当药房,把带来的药箱里的东西整理归置了,又从山下的镇子上买了几味常用的草药补了库。光明顶上没有正经的大夫,以前有一个,后来跟着四大法王一起走了,知微来了之后便有教众上门求医,今天这个扭了腰,明天那个受了伤,零零碎碎的小毛病不断。她也不推辞,来了就看,看完了开方子,不收银子。时日一久,教众们都叫她程大夫,以为是杨逍给明教招揽回来的,她也不纠正,由着他们叫去。
这一日上午杨逍在议事堂里听烈火旗的执事汇报南边新布的情报线的进展。那执事说了一大通,杨逍挑出两处布得不妥的地方让他改了,又问了几句近来元廷在西北的兵力调动。那执事答完退了出去,堂里暂时没人。
杨逍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茶凉了,他也没在意,靠在椅背上歇了片刻。窗外阳光正好,照在院子里的石板地上亮堂堂的。他目光扫过窗外,见知微正从厨房那边穿过院子,手里端着一只药罐,大约是在给谁煎药。她走路的时候微微低着头,腰间那柄短剑在日光下一晃一晃的,她前些天刚给剑配了新穗子,浅绿色的,在阳光底下看着很柔和。她走到院子中间的时候似乎觉察到什么,抬头朝议事堂的窗口看了一眼。杨逍已经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目光重新落在桌上的文书上了。
光明顶上的春天来得晚走得也晚,山下已经入夏了,山上的积雪才化尽不久,背阴处的石缝里偶尔还能看到一点残雪。到了五月间,天气渐渐暖了,山上的风也不像冬天那么硬了,虽然还是大,可吹在脸上不割肉了。
杨逍这段日子忙完了事务,傍晚时分便喜欢倒一杯酒坐在自己院子里喝。光明顶上的酒确实不好,辣嗓子的粗酿烧酒,可他也不是非要喝什么好酒,就是想坐一坐。可独饮这事,他从前觉得挺自在的,一个人端着杯喝着酒看着天边的云彩慢慢变红再慢慢变暗,不用跟谁说话,清静。这些日子独饮却不知怎么觉得少了点什么,酒还是那个酒,天边的云彩还是那些云彩,他总觉得缺了样东西,可又说不上来缺的是什么。
有一日傍晚他便端着酒壶去了知微那里。知微正趴在桌上抄东西,她下午在光明顶的书库里翻到了一本波斯文的草药方子,如获至宝,此刻正一笔一笔地往纸上抄。杨逍进来的时候她头也没抬,道“你先喝着,等我把这一段抄完。”杨逍便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酒。
他喝着酒看她抄。她的字写得不错,不是那种娟秀小楷,是跟着程英学的,有几分洒脱的行书。她抄了几行忽然停下笔来,盯着某一行波斯文看了好一阵,显然在琢磨那个方子的配伍。她想事情的时候有个习惯,会拿手里的毛笔轻轻的戳戳鬓角。戳了好几下,好好别着的头发都让她戳乱了,几缕散下来垂在脸侧她也不管,继续皱着眉头琢磨那行方子。
杨逍喝了口酒,道:“你那头发又乱了。”知微“嗯”了一声,随手划拉一下,没理好,头发又垂下来了。她不理了,继续看方子。
过了一阵,知微忽然“哦”了一声,似乎想通了什么,拿起笔飞快地把后面一段抄完了。她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回头看杨逍。杨逍端着酒杯靠在椅背上,酒壶居然被他自己喝的见底了。
知微道,你怎么不吃点东西,光喝酒。
杨逍道,你不抄完我怎么好打断你去厨房。
知微笑了一声道,你不能自己会去端碗饭来吗,定要叫我去?
杨逍道,一个人吃饭跟一个人喝酒一样无趣……于是,知微瞪了他一眼,去厨房端了两碗面回来。两人便在她那间屋子里吃了晚饭。吃完之后知微又趴回桌上继续抄她的方子,杨逍在旁边又坐了一阵,天色暗了才回去。走的时候他顺手把她桌上快燃尽的蜡烛换了一根新的,她自己大概没注意到蜡烛快灭了。
五月中旬有一日天气极好,风小,日头暖,是光明顶上难得的好天。
杨逍上午处理完事出了议事堂,想着后山那面朝南的山坡这个时节该开花了。他往那边走——路过知微的院子时脚步慢了一下。院门开着,知微正在里面练剑,对着院子里的一棵石榴树走桃花岛的步法,一步一步地走得极慢,像是在拆解某个招式的要领。杨逍在门口看了一阵,道:“练完了出来走走。后山的花该开了。”
过了半个时辰两人便上了后山的那面坡。坡后背风向阳,积雪化尽之后的石缝和草丛里冒出了大片大片细碎的小花,紫的、白的、黄的,高低错落地铺了一整面坡,一直铺到坡底那条细溪边。远处的雪峰在花丛之上一重一重地排开去,天蓝得不像话。
两人在坡上找了块石头坐下来。杨逍难得抽出空来,整个人松了几分。他随意地倚着块大石头半躺半坐。知微坐在他旁边,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知微聊着天的时候从地上捡了一颗小石子在手里上上下下地抛着。她手上总喜欢把玩个什么东西,有时候是石子有时候是笔有时候是药瓶的盖子,总是闲不住的。
那颗石子在她手里抛起来落下去、抛起来落下去,来来又回回。
杨逍看她抛了一阵,忽然从地上另拣了一颗石子,手指一弹。那颗石子精准无比地把知微手里那颗打飞了,落进了几步外的草丛里。
知微“诶”地叫了一声,扭头朝他瞪眼,杨逍却不看她,只望着远处的雪峰。
两人在坡上坐到日头偏西才回去。走的时候知微从花丛里折了一枝不知名的紫色小花别在衣襟上。杨逍走在她后面,看见她衣襟上那朵花在风里轻轻颤着。
练剑是隔三差五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