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日,光明顶上的气氛越来越僵。
五散人跟五行旗的摩擦没有因为杨逍回来而收敛,反而变本加厉。周颠隔三岔五便到议事堂门口嚷嚷几句,不嚷也要在路上拦住某个旗主的人骂几句“走狗”。铁冠道人倒是不嚷,但他在五散人住的那片院子里整日阴着脸,偶尔跟说不得、彭和尚几个人嘀嘀咕咕,说些让旁人听不清的话。教众心里发毛,五散人和左使之间的这道裂缝越来越大,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彻底裂开。
杨逍这几天一直在忙教务,对五散人的挑衅大多是冷讽几句便过了。曾经他在教内跟五散人也切磋过不止一回,每一回他都收着手,点到即止。他赢,但赢得不大,三十招拿下周颠,五十招拿下铁冠道人,每次都留着几分力。他这样做是有道理的,都是明教的兄弟,赢太多了,对方面子挂不住。
可这一回的事,他没压住。
那天傍晚,杨逍从议事堂出来,往后山走。他要去看一处塌了半边的仓库,那仓库是存粮的地方,年久失修,上个月下了一场雨便漏了,里头的粮食霉了大半。他正在仓库前面跟洪水旗的执事商议修缮的事,铁冠道人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身后跟着周颠和说不得。
“杨左使好兴致。”铁冠道人站在仓库门口,目光扫了一眼那半塌的屋顶和发霉的粮袋,阴阳怪气地道,“教里的粮仓都成了这个样子,左使大人管的这个家,当真是蒸蒸日上啊。”
杨逍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他转头继续跟那执事说修缮的安排。
铁冠道人没有走。他等杨逍把话说完,又开口了:“杨左使,我有一事不明。你这半年不在山上,据说是去了中原替武当治伤、又去了昆仑替人洗冤,敢问这些事跟我明教有什么关系?你堂堂明教左使,丢下教里一堆烂摊子,跑去替外人忙了大半年,你到底是明教的左使,还是武当昆仑的左使?”
杨逍停下了跟执事的交谈,转过身来看铁冠道人。
“你想说什么就直说。不必绕弯子。”
铁冠道人往前走了一步:“我想说的很简单,杨左使若是真心为了明教,就不该把精力花在外头那些不相干的事上。可你偏偏花了。这让我们不得不想,你是不是在外面另有布局?你是不是在跟六大派暗通款曲,给自己铺后路?”
这句话说出来,旁边几个洪水旗的弟子脸色都变了。
杨逍看着铁冠道人,声音忽然冷了下来:“你说杨某跟六大派暗通款曲?”
“我没说。”铁冠道人退了半步,但嘴上不退,“我只是说,大家心里有这个疑。”
“好。”杨逍点了一下头,“既然有疑,杨某今日便让你把这个疑去了。”
他一掌拍出。
那一掌没有任何花哨,就是一掌,实实在在的一掌。可这一掌的速度和力道是铁冠道人从来没有见过的。他本能地举臂格挡,可他的臂膀刚抬到一半,那一掌已经落在了他的左肩上。
一声闷响。
铁冠道人的左肩碎了。不是脱臼,是骨头碎了。那一掌的力道透过衣衫、透过肌肉,直接把他半边肩胛骨震成了碎片。铁冠道人闷哼一声,整个人跪了下去。
周颠和说不得同时变了脸色。周颠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说不得的手按上了自己的兵器,按上去之后又松开了。他不敢拔。
四周的教众全部愣在了原地。
他们这才知道,过去那些年杨逍跟五散人的切磋,他到底收了多少手。三十招赢周颠、五十招赢铁冠道人,不是他的真正实力,那是他在让。他真正出手是什么样的?一掌。连第二掌都不需要。
铁冠道人跪在地上,左臂已经垂了下来,疼得满头是汗。他抬头看杨逍,杨逍站在他面前,一手负在身后,神色极淡,没有追击,也没有补第二掌。
“看清楚了?我需要铺后路吗?”杨逍问。
铁冠道人没有说话。
周颠冲上去扶住铁冠道人,回头瞪着杨逍,嘶声道:“好!好!好你个杨逍!我周颠今日把话撂在这里,你杨逍在光明顶一天,我们五散人便一天不上这个山!”
他扶着铁冠道人,招呼说不得、彭和尚、冷谦,五个人往山下走。走到山门口的时候周颠回头又骂了一句什么,被风吹散了,听不清。
杨逍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山路的拐弯处。四周的教众低着头散了。
仓库前面只剩下他一个人。半塌的屋顶,发霉的粮袋,和一地的沉默。
那天晚上,杨逍没有回议事堂。
他一个人坐在光明顶东面的一处断崖上。崖边有一棵老松,歪歪扭扭地长在石缝里,被风吹得半边树冠都秃了。他靠着那棵松树坐着,身边放着一坛酒。
月亮很大,照在崖下的云海上,白茫茫的一片。
知微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喝了大半坛。他没有醉,他的酒量一直都是极好的,但他的眼神跟平时不一样。平时的杨逍看什么都带着三分冷、三分不屑、三分了然,此刻那些东西都淡了。
知微在他旁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来。她没有问他怎么了,也没有评价白天的事。
杨逍看了她一眼,把酒坛往她那边推了推。知微接过来喝了一口,酒不好,辣得呛嗓子。她咳了一声,把酒坛推回去。
“光明顶的酒也太差了。”她说。
杨逍接过酒坛又灌了一口,“当年阳大哥在的时候,光明顶上的酒窖里存着几百坛好酒,西域的葡萄酒、波斯的石榴酒、中原的状元红,喝都喝不完。后来人走了,酒也没人管了,坏了大半。如今就剩这种辣嗓子的烧酒。”
他说到“当年”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变了,像是一个人在翻一本很久没打开的旧书。
“阳大哥是个什么样的人你知道吗?”他问知微。
“你说过一些。”
“我说过的都不算。”杨逍摇头,“你得见过他才知道。阳大哥这个人,他往光明顶上一站,所有人都觉得踏实。不是因为他武功最高,虽然确实最高,是因为他身上有一种东西,让你觉得天塌下来他也顶得住。我当年刚进明教的时候,十几岁,狂得没边,谁都不服,谁都看不上。阳大哥不管我,由着我狂。他说‘年轻人该狂的时候就狂,等你狂够了自然就知道该怎么做了。’后来我真的知道了,可他那时候已经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