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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15 铁匠残灯说旧事,荒冢验骨辨沉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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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鹿子的墓。”

杨逍侧头看她,眉毛一挑:“你要去挖昆仑的坟?”

“不是挖坟。”知微道,“只取一小截骨头。有些毒,毒发时外表看不出来,但会在骨头上留痕迹。年头越久痕迹越明显。如果白鹿子是被人下了毒,他的骨头上一定有东西。”

“桃花岛的本事?”

“家师教的。”

杨逍负手走了几步,忽然笑着摇头:“你这丫头,大半夜去挖人坟摸人骨头,你师父当年教你这些的时候,有没有说过这是正经本事?”

“家师说的是‘技无正邪,看用的人’。”知微瞟了他一眼,“跟当年那个教你弹指神通的疯老头说的差不多。”

杨逍被她这一句堵了个正着,一笑:“好,算你接得快。”

“去光明顶不是要经过昆仑一带?”知微继续说正事,“顺路。"

“昆仑的坟场在山门以东十余里,叫归云坡。”杨逍说得轻描淡写,“都在光明顶附近。归云坡靠近一条干河沟,坡上三四十座坟,按辈分排。白鹿子辈分高,应该在坡顶那一排。那地方不在山门的巡逻范围内,只有清明和忌日才有人去祭扫。”

知微笑了一下:“你倒什么都摸过。”

“摸得细才不用摸两回,这话我说过了。”

两人回了客栈,收拾东西,退房,牵马上路。

从青川镇往西北走,入陇右,过河西,半月后到了昆仑山的外围。两人在昆仑山东麓的一个小村子里落了脚,等到了夜里动手。

子时过后,两人出了村子,借着月色往归云坡走。冬末的昆仑山寒风刺骨,月光照在积雪上白得晃眼。归云坡在一道山脊的背风面上,坡上果然有三四十座坟,坟前立着石碑,碑上刻着名号和生卒年月。杨逍先上去看了一圈,很快找到了白鹿子的墓,碑上刻着“昆仑白鹿子之墓”,坟头积雪,碑上爬了些枯藤,看得出来已经很久没人来祭扫过了。

知微在碑前站了片刻,微微低了低头,一个晚辈对长辈的自然尊敬。然后她蹲下身来,从药箱里取出小铲、细铁钎和一块干净的白布,低声对杨逍说:“只取几块指骨就够了。”

杨逍没有动手挖土。他单掌按在坟头一侧的土上,以内力将那一片冻土震松。土层裂开,露出底下棺木的一角。知微用小铲轻轻拨开碎土,找到棺盖的接缝处,杨逍又一掌将棺盖的一角震开一条缝,不大,刚好容一只手伸进去。

知微深吸一口气,把手伸了进去。

“我堂堂明教左使,大半夜在昆仑山上陪人挖坟。”杨逍负手站在旁边,低声道。

知微在棺里摸索着,头也不抬:“你嫌丢人就到那边等着。”

“我又没说丢人。”杨逍朝四下里扫了一眼,“我是说,何太冲若知道他的昆仑派被我和一个桃花岛的丫头半夜翻了坟,他那张脸怕是比灭绝师太还精彩。"

知微没理他。她的手指在黑暗中摸索着,极小心地沿着骨架的方向往下探,摸到了一只手,手骨已经完全干燥了,关节脱落,指骨散在棺底。她捡了两根指骨出来,又摸到一小截腕骨,也取了出来。

她把几块骨头放在白布上,又小心地把棺盖推回原位。杨逍以内力将碎土重新压实,掌风一扫,一层浮雪盖了上去,来过的痕迹几乎看不出来。

两人退到坡下一处背风的石壁后。知微把那几块骨头放在一块平石上,从药箱里取出一盏小油灯。她正要点灯,杨逍已经伸手替她把油灯拿过去,一指弹了个火星点上了,举在她面前。

“你举着。”知微低声道。

“我像给人举灯的人吗。”杨逍嘴上这么说,灯倒举得极稳。

昏黄的灯光下,知微凑近了看那几根指骨。骨头的颜色是正常的枯白,干燥多年的骨头都是这个颜色。她把那一截腕骨翻过来,

她的目光定住了。

腕骨的内侧,靠近关节的那一面,有一层极细的暗褐色纹路。纹路细得像蛛丝,从关节处向外扩散开去,蔓延了大半截骨面。这不是腐蚀,不是虫蛀,是一种从骨髓内部渗出来的、沿着经脉走向分布的痕迹。知微又看了那两根指骨,同样的纹路,同样的走向,同样的深褐色。

她把骨头放下,闭上眼。师父当年教她验骨辨毒时说过的话在脑子里一字一句地回来,“骨上见蛛网状暗纹、纹色深褐、从关节处起,这是西域寂水散的毒痕。此毒入口无色无味,毒发时心脉渐停,死时面色如常。唯骨上留痕,年深日久愈发显著。”

她睁开眼:“寂水散。”

杨逍举着灯,低头看了一眼那几块骨头上的暗纹。他不懂验骨,但他看得出知微脸上的神色,那不是猜测,是确认。

“西域的毒。”知微把骨头用白布仔细包好,收进药箱的夹层里,“毒发极快,入口一个时辰内心脉便停。死时面色如常,寻常验尸查不出任何中毒迹象。但毒渗入骨髓之后会留下这种蛛网状的纹路,年头越久越明显。”她站起身来,拍了拍膝上的泥土,看着杨逍道:“白鹿子不是死于跟你那一战的内伤。他是被人毒死的。”

“何太冲的那壶茶。”杨逍说这话时语气极平,仿佛在说别人家的事,“他那天晚上带着茶壶登门服软、敬茶,那壶茶就是送白鹿子上路的。”他把油灯吹灭,收进袖里,负手看着归云坡上月光下那一片静悄悄的坟,忽然笑了一声,“何太冲这个人,武功练不过别人就下毒,下了毒还要嫁祸,嫁了祸还要装孝子哭两滴眼泪。名门正派出这种货色,也不知是昆仑的家风如此,还是他天生就是一副小人坯子。”

知微看着他。月光下他的侧脸线条分明,嘴角挂着那一抹惯常的冷笑。可她看得出,他嘴上不在乎,可被一个下毒嫁祸的小人冤枉了七八年这件事,终究不是全然无感的。他不是不在乎,他是不屑于在乎,也不屑于解释。可不屑于在乎和真的不在乎,是两回事。

“你为什么要查。”杨逍转过头来看她。

知微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讲一件想了很久终于想通的事,“你这辈子被骂了多少年,魔头、妖人、杀人不眨眼,你不在乎,也不辩白。可白鹿子这件事不一样,这不是骂你,是栽赃你。有人用你的名字盖住了自己的罪,让你替他背了这么多年。”

她顿了一下。

“你可能觉得不值得跟小人计较。可我觉得你不该替何太冲背这笔账。你这辈子做过多少事、杀过多少人,该你的你一件不赖。可不该你的,凭什么也让你扛着?让他小人得志躲在后边。”

杨逍看着她。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细长,她站在那里不高不壮,连内力都没有,可她说这番话时的语气却很稳。

“知微,”他语气里带着一点笑意,“你替我操的这份心,倒是比我明教那么多弟子加起来都多。他们跟了我这么些年,可没谁去翻陈年旧账。”

知微正要开口,杨逍抬手止住她,又道:“不过话说回来,你说的不是没有道理。我杨逍这辈子做过的事,好的坏的,我自己扛。可何太冲那笔烂账硬塞到我头上,我是懒得理他。可你既然不懒……”他笑着瞟了她一眼,“那就查。查到什么算什么。”

知微看着他的笑。他那股子——我不在乎但你既然在乎那就随便你的态度,外人听来或许觉得傲慢,她却听出了另一层意思,他不是不在乎,而是信她。她说要查,他便让她查,她说不对,他便跟她走一趟归云坡。

“走吧。"知微把药箱背好,“天快亮了。”

杨逍负手踱步,回头朝归云坡又望了一眼,语气忽然带了一丝真正的感慨,“白鹿子这人,当年跟我交手的那一场,他虽然输了,但输得不含糊,每一招都是堂堂正正的。比起何太冲这种在背后下毒的货色,他至少算得上一个正人。可惜了,死在自己师侄手里,死后还要替凶手扬名立万。这世道,好人死在坏人手上的事太多了。”

知微听了这话,心里微微一动,这是她头一回听杨逍认真评价一个对手。他平日里评人极刻薄,不是讥讽便是冷笑,难得这般坦然地说一个人,虽然输了但输得不含糊。

两人在积雪的山路上走了一阵。天边已经泛出了一线极淡的青白色,远处的昆仑雪峰在将亮未亮的天光里现出了轮廓。

走了很久,杨逍忽然开口:“方才你那一番话,”

知微看他。

“以后少说。”

知微一怔。

“说多了我怕自己当真了。”杨逍的嘴角微微一翘,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我不该替小人背这笔账,这种话听一遍还能当客气,听多了……杨某怕是要习惯了,习惯了就麻烦。”

知微没接话。她看着他走在前头的背影,他的步子仍然稳,肩仍然直,那一身玄色大氅在晨风里微微翻动。

“习惯了又怎样?”知微轻声说了一句。

杨逍没回头,但他笑了。

两人走回村子时,天已经大亮。远处的昆仑雪峰在朝阳里泛着金光,亮得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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