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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15 铁匠残灯说旧事,荒冢验骨辨沉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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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知微独自去了周记铁铺。

杨逍没跟她。她昨晚说得明白。他去了周铁匠害怕,什么都不敢讲。她一个人去,那人反而能松一些。杨逍没有反对,只是在她出门时说了一句“巳时还没回来我就去找你”,知微应了一声便走了。

铁匠铺的炉火已经生起来了。周铁匠蹲在炉边,面前摆着一块选好的铁料,昨日知微说要的那柄短剑,他显然是一早就开了工。见知微一个人来,他先朝她身后望了望,确认后边没人没跟着,面色才松了几分。

“老师傅,今日就我一个。”知微在昨天坐过的那条板凳上坐下,把药箱放在脚边,“他不来。”

周铁匠点了点头,把那块铁料送进炉子里开始烧。

知微也不急。她看他烧铁、看他翻料、看他拿锤子试了试手感,一连看了半炷香。铁匠铺里只有炉火的毕剥声和锤子落在铁砧上的叮当声。周铁匠打了一阵铁,额上出了汗,人也渐渐松了下来。手里有活干的人总比干坐着容易开口。

果然,又过了一阵,周铁匠一边打铁一边低声道:“姑娘昨日问我白鹿子师叔的事。”

“嗯。”知微应了一声,没接话。

“我在昆仑山上跟了白鹿子师叔六年。”周铁匠的锤子一下一下地落,节奏很稳,“我不是弟子,只是个随从,替师叔跑腿、传话、打理日常的杂事。师叔待人和气,脾性又好,从不为难我们这些下人。山上跟着他的有好几个,我是其中最不起眼的一个。”

他停了一下,往炉里又添了一把炭。

“那年师叔跟那位杨左使交过手,回山后伤了一阵。伤得不算轻,肋骨断了两根,还有些经脉上的损伤。但师叔内力深厚,养了两个月便好转了。到了出事那天……”

他的锤子在铁砧上敲了一下,停了,“……到那天,师叔的伤已经好了大半。他自己都说再养半月便无碍了。”

知微安静地听着。

“那天白日里,师叔把几个亲近的弟子叫到跟前谈了一回话。我在门外候着,听得不太真切,只隐约听见师叔说,他这一回跟杨逍交手,才知道外头的世道比他想的要险。他说昆仑这些年关起门来练功,跟外头脱了节,年轻弟子的眼界太窄。他还说了些鼓励的话,让弟子们日后多出去走走,不要只守着昆仑一亩三分地。”

周铁匠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怕被谁听见似的。

“晚饭时一切照常。师叔胃口不错,吃了一碗粥、两块饼。饭后弟子们散了,师叔回房歇息。我守在院子外头,我那时候就住在师叔院子旁边一间柴房里。”

他放下锤子,两只满是烫疤的手放在膝上,低着头。

“大约戌时前后,何太冲来了。”

知微的眼睛微微一动,但她没出声。

“何太冲那时候还不是掌门,但他在门里的势力已经很大了。他和师叔的关系……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面子上客客气气,但谁都知道他们在争一件事,掌门的位子。老掌门年事已高,迟早要传位。师叔是老掌门的师弟,辈分高、人望重。何太冲是老掌门的大弟子,手段多、根基深。两人暗里较劲已经好几年了。”

周铁匠抬头看了知微一眼,又低下头去。

“那天晚上何太冲来找师叔,两人关起门说了大约半个时辰的话。我在院子外头,隔着门听见他们争执,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硬。争的是什么我听不真切,大约还是关于掌门之位的事吧。争了一阵,里头忽然安静下来。又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何太冲从屋里出来,脸色倒还平和,朝我点了一下头便走了。”

他停顿了一下。

“何太冲走后,我进去收拾,看见桌上多了一只茶壶,不是师叔自己的茶壶,想来是何太冲带来的。壶里的茶已经倒光了。师叔躺在榻上,跟我说了一句,‘何师侄想通了,也不容易’,意思应该是何太冲在掌门的事上服了软。师叔说完这话便睡了。”

周铁匠的声音开始发颤。

“第二天一早,我去叫师叔起来用早饭。叫了两声没应。我推门进去,师叔躺在榻上,面色如常,像是睡着了。我伸手一探鼻息……”

他没说下去。

知微等了一会儿,轻声道:“没了。”

“没了。”周铁匠点头,眼眶微红,“面色如常,没有发青发黑,没有任何中毒的样子。就像是睡着睡着,人就没了。”

他沉默了很久。

“何太冲闻讯赶来,看了一眼师叔的遗容,当场便说,‘师叔是被杨逍那一战伤了根本,表面好转,实则已油尽灯枯。此仇不共戴天’他说得极恳切,当场洒了几滴泪。弟子们悲愤交加,群情激愤,纷纷要下山找杨逍报仇。”

周铁匠抬起头,看着知微。

“可我总觉得不对。”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师叔前一天还好好的,吃了饭、说了话、精神也好,自己都说再养半月就能下床了。一个伤势好转的人,怎么一夜之间就‘油尽灯枯’了?何太冲跟师叔争了这么多年,忽然就服软了?”

他低下头去,声音几乎听不见了。

“可这些话我不敢说。我只是个随从,说了也没人信。何太冲在门里的势力比师叔大得多,师叔一死,掌门之位就是他的了。我若开口,怕是第二天也会像师叔一样……睡着就不醒了。”

“所以你走了。”

“趁着师叔丧事、门里乱得一团糟的时候,我收拾了几件衣裳,连夜下了山。”周铁匠苦笑了一下,“一个随从跑了,没人在意。何太冲忙着当掌门,顾不上我这种小人物。我一路往东走,走到了这个镇子上,改了名字,开了这间铁匠铺,再也没回去过。”

他说完了这些话,整个人像是卸了一副担子,肩膀一松,低着头半天没动。

知微也沉默了一阵。她看着炉火跳动,心里把周铁匠的话从头到尾过了一遍。那壶茶,何太冲带来的茶,那是整桩事最蹊跷的一环。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身来,轻声道:“老师傅,谢谢你跟我说这些。”

周铁匠摇了摇头:“这些话压在我心里太久了。说出来……也好。”他蹲回炉边,拿起锤子继续打那柄短剑,“这剑再有一个时辰就好。姑娘等一等?”

"我等。”知微重新坐下来,看他打剑。

一个时辰后,剑打好了。两尺二寸,薄身,重心靠前三分,拿在手里极轻,一抖之下剑身微颤,韧性极佳。知微试了几下,觉得趁手,付了银子,把剑收进一个粗布剑袋里背在身上。她跟周铁匠道了别,出了铁匠铺,顺着小巷往街上走。

走到巷口,她看见杨逍。

他靠在巷口一棵老槐树上,手里拈着一片枯叶正无聊地转着玩。见知微出来,他把枯叶一丢,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背上的剑袋上:“打好了?”

“嗯。”知微拍了拍剑袋。

“拔出来我瞧瞧。”

知微抽出短剑递过去。杨逍接过来横在眼前看了看,又用指甲弹了弹剑身,听那一声嗡鸣,点了点头道:“这铁匠手艺确实不错。淬得够透,韧性也好,比你师父那柄长剑更合你使。”他把剑还给她,又笑了一下,“就是样子寒碜了些。”

“又不是拿来看的。”知微收了剑,两人并肩往客栈方向走。

走了一阵,知微把周铁匠说的那些话一五一十地讲给杨逍听,白鹿子伤势好转、召弟子谈话、晚饭正常、何太冲来访争执后敬茶、次日白鹿子死。她讲得简练,没有加自己的判断,只是把事实说了出来。

杨逍听到“何太冲敬茶”四个字时,忽然笑出了声。

“何太冲敬茶?”他摇着头,一脸的不信,“何太冲这人我打过交道,小肚鸡肠,一双眼珠子比秤砣还精。让他给谁低头敬茶,比割他一斤肉还疼。白鹿子喝了他的茶居然还夸他想通了,白鹿子这一辈子,什么都精明,就这一回看走了眼。”

知微看了他一眼。他的语气里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同情,只是一个阅人极深的人对另一个阅人不深的人的惋惜。

“你觉得是何太冲干的?”知微问。

“还用觉得?”杨逍哼了一声,“他争了那么多年的掌门之位,白鹿子受伤回山,天赐良机,他若不趁这一回下手,他就不是何太冲了。他那一壶茶,怕是比他练了半辈子的昆仑剑法还管用。”

知微点头。她心里跟杨逍想的一样。

“我想去查一查。”知微道。

“查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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