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她啊……”成美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失望,像是得到了自己并不想要的东西,“我怎么完全没有印象。”
“我也是。”秀雅附和着说,声音低了下去,“她平时都不怎么说话吧?也没见过她跟谁一起吃饭什么的……”
“对,她好像总是一个人。”
短暂的沉默之后,李秀敏又开口了,这次带着一种发现了新大陆的兴奋:“她是什么公司的啊?有没有出道过?会不会其实很厉害只是我们不……”
“不可能吧。”成美打断了她,“如果她很厉害,早就该有消息了。你看那些有名的练习生,哪个不是还没出道就有粉丝站了?她……我觉得不像。”
“也是。”秀雅点点头,“而且她那个样子……怎么说呢,就是不太像当爱豆的料。”
“当爱豆要漂亮吧?她也不是不漂亮,就是……普通。而且爱豆要有气场,她那个样子,站上舞台谁能看见她啊?”
“你们小声点啦——”李秀敏压低了声音,但她的声音依然足够让尹姝熙听见,“万一她听见了怎么办?”
“听见就听见呗,又不是在骂她,我们就是实话实说而已。”成美耸耸肩,重新拿起唇釉,对着手机前置摄像头补了一下嘴唇,“而且她要真的能火,我第一个去买她的专辑,说到做到。”
“你是去买专辑还是去蹭热度?”
“两者都有不行吗?”
尹姝熙始终没有抬头。
她的呼吸均匀,像是一个真的睡着了的人。但如果有人能看见她此刻的表情,就会发现她的眼睛是睁着的。那双眼睛盯着桌洞里那张被折了一角的试卷,目光平静得近乎呆滞。
她们说得对。
她确实不是当爱豆的料。至少……以她现在这个样子不是。
但问题是——这是谁规定的?
这个念头闪过脑海的时候,尹姝熙的手指又蜷缩了一下。指甲嵌进手臂的皮肤里,留下一道印痕。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个念头,因为它太不合时宜,也太不像她了。她从来不是那种会质疑规则的人,她习惯于接受,接受自己不够好,接受自己不被看见,接受自己就是那个被遗忘在角落里的备用人员。
但那个念头没有消失,像一颗种子一样落进她心底的裂缝,沉默地待在那里。
尹姝熙不知道的是,一份印着她名字的参赛表正躺在制作人的办公桌上。那张纸的边缘被压在一杯咖啡下面,咖啡的热气缓缓升起,把她的名字笼罩在一片模糊的白色雾气中。
她的世界快要变大了。
……
午餐时间,尹姝熙端着托盘走向食堂的角落。学校食堂不大,午餐时间总是人满为患,但角落靠窗的那张桌子常年只有她一个人。尹姝熙觉得这个位置很好,安静,还可以看到窗外操场上的天空,不用费心去思考自己该做什么。
今天的午餐是泡菜汤配米饭,她一口一口慢慢地吃。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公司群发的通知:下午的训练提前到三点开始,所有人必须到场。
从学校到公司,坐地铁要四十分钟。她利用这段时间来做英语作业,耳机里放着英文听力,隔绝了车厢里所有的嘈杂。英语是她为数不多能拿得出手的科目,每次做英语题都能让她的大脑转到另一个频道。
尹姝熙换好衣服走进练习室的时候,已经有五六个人在热身了。她们围成一个圈,互相帮忙压腿,有说有笑。她在角落放下包,开始自己拉伸,没有试图加入那个圈子。
尹姝熙的舞蹈能力在同批练习生里不算差,甚至可以说是中等偏上。她的问题是表现力…她的动作是标准的,节奏是准确的,但就是缺少了某种让人想看她的东西。舞蹈老师曾经在点评的时候说过一句话:“你跳舞就像在谈恋爱,每一步都是对的,但就是没有感情。”当时其他练习生都笑了,尹姝熙也跟着笑了,就好像这句话讲的是别人。
训练持续了六个多小时,结束时已经是深夜。尹姝熙是最后一个离开练习室的,她把地板上的汗渍擦干净,把音响设备推回原位,关掉空调和灯光。这是她给自己加的工作,总得有人做这些事,而她恰好有的是时间。
回家的路上尹姝熙在便利店停下来,买了一盒最便宜的临期牛奶和两个饭团,一共三千韩元。半地下室的门锁有些涩,她用力拧了两下才打开。尹姝熙打开灯,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了整个房间: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简易衣柜,墙角堆着几个纸箱,里面装着她不常用的东西。墙上贴着一张海报,是Red Velvet的概念照,那是她刚当上练习生时买的,纸张已经有些泛黄,边角翘起,用透明胶带重新贴了好几次。
尹姝熙把牛奶和饭团放在书桌上,先去洗手间冲了个澡。热水器的容量不大,她必须在五分钟内洗完。她甚至发展出了一套高效的程序——先洗头,然后涂沐浴露,最后把自己冲干净。
牛奶是凉的,饭团是温的,便利店的微波炉总是把饭团加热得不那么均匀,外表烫得不行,中间的馅料却凉得硌牙,但尹姝熙不挑食。她一边吃一边翻看手机查看今天的消息,公司群里的新通知是一条文件。她点开一看,是一份标题写着《PRODUCE48参赛人员确认名单》的PDF格式的文件,她的名字以极小的字体排在页面最下方。
尹姝熙写完最后一道题,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她关掉台灯,钻进被子里,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面朝着墙壁。
隔着薄薄的墙体,尹姝熙能听到隔壁房间传来的电视声,她的眼皮很重,脑子却还醒着,在黑暗中缓慢地运转。
她想起了那份名单,想起了自己的名字缩在页面最下方的样子。
尹姝熙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
天花板上的水渍还在那里,形状像一只不对称的蝴蝶。她已经看了它无数遍了,熟悉到闭上眼睛都能画出它的轮廓。有时候尹姝熙会想,如果有一天她搬走了,这间半地下室会不会住进另外一个人?那个人也会躺在床上盯着这只蝴蝶看,也会在失眠的夜里和它对视,也会像她一样做一个无人知晓的梦吗?
那个人也许不会失眠,也许会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尹姝熙闭上眼睛。在意识模糊的边缘,她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聚光灯打在她身上,白色的光刺得她睁不开眼,台下是密密麻麻的人影,无数双手在空中挥舞,无数个声音都在喊同一个名字。
那个名字听起来像“尹姝熙”,又不完全像。
她不知道那是梦,还是别的什么东西。她只知道,在那个画面里,她不再是一个连被讨厌都算不上的透明人。
在那个画面里,她是被看见的。
真正的,彻底的,无法被忽视的看见。
尹姝熙陷入了睡眠。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某个软件的推送通知,光线在她的枕边扫过一道短暂的光,然后熄灭了。屋子内重新陷入黑暗,只有天花板上那个蝴蝶形状的水渍在沉默地注视着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