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笔在纸上疾走,沙沙声不绝。清远立在一旁,望着那字迹,眼眶慢慢泛红:“林姑娘,我……我原以为,您是来挑错的。”
“错处自然有,却非关键。可贵者,是你讲对的地方。长处当发扬,错处慢慢改,大方向不偏,小节无碍。”
清远垂眸,望着自己的鞋尖,沉默许久,声音微哑:“林姑娘,我幼时家贫,从未读过书。幸得清溪宗收留,才识得几个字。从未敢想,有朝一日能站上讲台授业,更不敢想,您会夸我讲得好。”
林朝夕静静看着他。二十五六岁,眼中水光微动。他不是天资卓绝的天才,只是个普通人,因科学,寻到了自己的方向与价值。
“清远,”她轻声道,“你不是在讲课,你是在点灯。一室二十余人,便是二十几盏灯。灯亮了,再去点亮旁人,一盏传一盏,终有一日,群山皆明。”
清远的泪终于落下,抬手用力拭去,咧嘴一笑,缺了颗门牙——是幼时磕碰所致,未曾修补。笑容朴实,却亮得耀眼。
入夜,林朝夕宿在清溪宗客房。房舍简陋,一桌一椅一床,一盏沈家灯悬于梁上,银白柔光洒满四壁,亮如白昼。
她端坐案前,将白日所记细细整理:清远授课的细节、学生反应、学堂布置、教材使用,条理分明。文末,她落笔一行:科学不需天才,只需愿传递之人。清远,正是。
合起笔记,吹熄沈家灯,银辉渐敛,屋内沉入夜色。月光穿窗而入,在地面铺就一层薄霜。
她躺在床上,望着窗外圆月,皎洁如盘,悬于枝头。忽想起星火,不知他在研究院是否安好,烧退了可有好好用膳,课业如何,还在算那些一边进水一边出水的题么?她弯了弯唇角,翻身闭目,沉沉睡去。
夜深,后山寂静,唯余风过竹林的轻响,夹杂远处细碎虫鸣。她在安宁里,渐入梦乡。
次日清晨,山门道别。
清远一身洗旧青袍,发髻整齐,身姿挺拔如青竹。
“林姑娘,”他语气郑重,“我必会用心授课。”
“我知道。”林朝夕点头,目光笃定,“你不仅会用心,还会越讲越好。”
清远望着她的眼睛,无客套,无敷衍,唯有全然的信任。
“林姑娘,您为何信我?”
林朝夕稍作思忖:“因你站在讲台上时,像个点灯人。”
清远一怔,随即笑了,深深躬身,抬首时,眼角水光闪烁。
林朝夕转身上车,马车辘辘启程,沿山路渐行渐远。她掀帘回望,清远仍立在山门之下,朝阳自他身后洒落,镀得一身金光,远远望去,如一尊发光的石像。
山路转弯,山门隐入山林。她放下车帘,倚壁闭目,手中紧握着那本笔记,呼吸轻匀,嘴角微扬。
车外,周满轻声问:“老师,下一站去哪?”
“天璇宗。”他自顾答道,“谢宗主来信催了数次,请您去看科学课进展。冰原宗也来请,冬日将近,想请您指导冰晶灯维护。还有青木崖——老师?”
车内无人回应。
周满从帘缝看去,她已安然睡去,呼吸绵长,嘴角微弯,似梦到了温柔光景。他不再多言,轻放车帘。
马车继续前行,山路漫漫,她始终在路上,步履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