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回去了?
似乎是这样。
不然怎么喊“开门”。
她为什么回去?
林老师年纪比她大,吃过的盐比她走过的路都多,什么情况没遇到过?都说了能料理好一切,她还是要回去。
她回去能做什么?
帮忙倒杯水、量量体温?
她就这么走了,违约签售,就像林老师说的一样,不是这一场的事:
是会被打上的“违约”的标签、是前前后后筹备宣传几个月出版商的心血浪费、是会受到波及的其他合作、是读者粉丝的空欢喜——
她这么做对得起自己吗?
对得起当初下乡采访、摔跤泥坑,第一反应都要把u盘举起的自己吗?
对得起为了署名,和同门师兄据理力争、和老师反复周旋、甚至不惜撕破脸皮的自己吗?
李牧点开那条语音,27岁自己的声音回荡在客厅,她的语气是那么平淡,那么无所谓,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一场签售而已……”
“一场签售……”
“一场……”
“一……”
李牧反复地点,不住地想。
她对得起自己吗?
她对得起当初的自己吗?
她为什么玩世不恭?
当初拼尽全力为什么得到了反而不珍惜了了?
李牧心里乱糟糟的,一会想对得起吗,一会想为什么,她点开下一条语音,是林老师,她的声音疲惫、急切、充满焦虑和强作的镇定,带着微微的沙哑。
“不,不是,这不是一场签售的事……”
语音继续播放着,她的注意已经悄悄转移到林老师的头像上。
上蓝下绿,似乎是蓝天下的草原,中间一个黑点,长条的,像是一个人的背影。
李牧点进去。
的确是一片草原。
蓝汪汪的天,绿油油的地,像电脑上的壁纸,只不过多了一个人,女人,这女人正迎风向前走,风很大,从倾倒的草、飘逸的衣摆、她紧压帽子的手可以看出来。
书都要吹飞。
风吹得她帽子边往天上翘,风吹得她衣服——
李牧定睛一看。
这是一件黑色短款外套,腰上系着皮带,眼熟。
她不由看向静静躺在沙发另一边,脚底那件外套。
黑的,短的,也带着皮带。
眼熟。
特别眼熟。
几乎一模一样。
李牧一把把外套薅过来,捏着两边肩膀抖正,这一抖,什么东西从里面掉出来,摔到沙发底下。
清脆一声响。
什么东西?
听动静像是金属。
李牧扒着沙发探头往下看。
她先感叹一声:这沙发底下居然干干净净,一点灰尘垃圾都没有,寝室床、鞋柜下常见的就是灰尘、头发、橡皮筋,一扫扫一撮箕出来,不愧是五星级酒店。
又看见沙发底下一个圆圈,大概是戒指一类的东西。
戒指?
李牧心思一动,伸手就去勾。
会不会是【两个人,一个世界】?
那枚戴上又被摘下的戒指,那枚拥有硕大砖石的戒指,爱情使它熠熠生辉,也使它蒙尘。
27岁自己戴着它和爱人双手交叉,晶莹剔透的砖石比不上两个人纯洁真挚的心,可当他的手的骨骼轻轻搁着她的手心,带来微妙的疼痛,她会不会想到这是命运暗示?
【为了分手,结婚,没有比这更蠢的了。】
爱情如花儿般盛开、而又流水般逝去的。
可假如是的话,她起码可以窥探一下27岁自己的曾经。
这叫什么?
一手资料!!
李牧一手深入沙发底,一手紧紧抓着沙发垫避免自己掉下去,头因为倒立有点昏,她猛吸一口气。
一鼓作气——!
她手拼命向沙发底深处勾。
再、而、衰!
她指尖隐约碰到一个冰冷的金属。
三——而——竭——!
她猛地掏出来,睁开眼。
这尼玛是啥!
她瞪大了眼。
儿童玩具过家家?
两元店精品好物?
我的——27岁我的超大克拉鸽子蛋了???
那么大一个鸽子蛋去哪了?
等等。
李牧又探头看沙发底下。
会不会是我拿错了?
毕竟闭着眼嘛,也不知道对不对就摸上来,钓鱼佬在河里还能钓到皮鞋了。
但沙发底下空空如也。
李牧嘎巴一下碎了。
什么也没有。
不是【两个人,一个世界】。
李牧正起来,郁闷地看着手上的“玩具”。
这是手工做的,做的人不是什么世界大师、名流工匠,一眼看得出是个初学者,而且是个没有什么天赋的初学者,上刻的条纹歪歪扭扭,边缘磨得粗糙不平,像是某个景区的的体验项目,或者“非遗进校园”。
做着玩的。
她叹了口气。
李牧兴致缺缺抛着玩,白费了这么大的劲,刚倒立头到现在还有点昏了,手说不定也脏了,早知道就好了。
银质——是铜也说不准——的戒指抛到半空,在灯光下折射出一线白光。
也是,谁会在衣服里放贵重物品呢?
她连一块钱都要紧紧攥在手里,怕丢了。
别看一块钱少,可以买一个馒头,或者一瓶冰露,或者坐一次公交车,在拼夕夕有时运气好还能买到一卷纸巾了。
穷人何止是一块钱掰两块花,是恨不得掰成五块、六块。
李牧又叹了口气。
看着手里的戒指,她想,【两个人,一个世界】也是银的,可它上面镶着一块拇指大的砖石,光头很足,没有一丝杂质,五颜六色的火彩,连她一个不懂的人也知道价值不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