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熙微微垂眸,再抬首时,依旧是那份温和却笃定的公主气度,声音清润从容:“皇阿玛厚爱,女儿愧不敢当。女儿生为大清公主,只为替皇阿玛分忧,护百姓安稳,守身边至亲。无论男女,能做皇阿玛的儿女,能得这份父爱,已是此生无憾。”
皇上听得心头滚烫,朗声大笑,满眼都是骄傲与欣慰:“好!说得好!朕有你这样的女儿,比得十个皇子还要称心!只可惜你皇额娘走得早,未能得见你这般模样。朕不求你承载天下,只愿你一生平安,得遇良人,一世安稳!”
车厢里一时静了静,小燕子、紫薇、晴儿三人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机会来了。
小燕子性子最急,当即往前一凑,圆眼睛里带着几分试探,直愣愣地开口:“皇阿玛!您说的良人,到底是啥样的呀?永熙姐姐九死一生,尔泰可是拼了命护着她的!像尔泰那样忠心耿耿的,算不算您说的良人啊?”
这话一出,紫薇立刻轻轻拉了拉小燕子的衣袖,示意她收敛些,随即柔声接过话头,语气温婉:
“皇阿玛,小燕子说话虽直,却是实在话。永熙姐姐身为固伦公主,论权势,她有皇阿玛做倚仗;论尊荣,她享尽了天下女子的仰望。门第爵位、金银富贵,在她眼中,不过是寻常之物。紫薇愚钝,实在好奇,在皇阿玛心里,究竟什么样的男子,才算真正配得上永熙姐姐?”
晴儿握着永熙的手微微收紧,温婉的眼眸里带着了然与疼惜,轻声附和道:“皇上,小燕子和紫薇说得,都是世俗的规矩。可永熙为了这万里江山,为了皇上的期许,已经背负了太多常人难以想象的重担。她在外人眼里是坚不可摧的固伦公主,但在晴儿心里,她也是个有血有肉、会疼会累的女子。她什么都不缺,唯独缺一个……能让她卸下所有防备与铠甲,懂她的欲言又止,疼她的身不由己的‘知己’。”
乾隆闻言,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赞赏与深沉。他放下茶盏,目光扫过三个丫头,最后重重地落在永熙身上:“永熙,你怎么想的?”
永熙心头猛地一跳,万万没想到皇阿玛会直接将这个难题抛给她。是试探?还是真的想听听她的心意?她垂眸望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手,指尖微微蜷缩,心底掀起了惊涛骇浪。
她不能直言爱慕尔泰,那既是皇家公主的体面所不允,更怕给尔泰招来“觊觎嫡公主”的祸端;可也不愿违心说些场面话,辜负自己与尔泰历经生死的情意。怎样才能既不连累他,又能为两人留一丝余地?怎样才能既不拂逆皇阿玛,又能守住自己的心意?
永熙的眉头微微蹙起,平日里的沉稳从容褪去几分,眼底满是纠结与犹豫。这大概是她十八年人生里,第一次这般失态——面对千军万马不曾慌过,面对奸商毒计不曾乱过,此刻却在皇阿玛一句追问下,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车厢里静得能听见车轮轱辘声,其他三个姑娘皆是满心焦灼。
永熙深吸一口气,终是抬眸,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被皇上抬手打断。
皇上脸上的笑意早已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容置喙的郑重,语气沉缓却字字清晰:“朕知道你想说什么。此次出征西北,尔泰确实表现得少年英武,忠勇可嘉,多次护你周全,也确是个好儿郎。”
他话锋一转,目光沉沉,带着帝王的决断与父亲的执拗:“但——配你,他还不够格。”他目光沉沉落在永熙身上,语气坚定,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语气里满是对女儿的护犊:“你是朕亲手教养长大的公主,是朕这万里江山里,最金尊玉贵的明珠。朕的永熙,有风骨、有担当、有胸襟,这世间寻常男子,连站在你身边的资格都没有。”
他语气坚定,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眼底是父亲对女儿最极致的期许:“朕不要什么‘心意相通’就草草了事,朕要给你挑的,是这世间最好的男儿——家世顶尖、品貌无双、才德兼备、权位相称,能配得上你的身份,能护得住你的骄傲,能让你一生无忧,受尽尊崇!唯有这样的人,才配得上朕的永熙,才不负你这嫡公主的身份,不负孝贤皇后的在天之灵。”
皇上这番不容置喙的表态落下,车厢里瞬间静了一瞬。
小燕子到了嘴边的嚷嚷猛地咽了回去,脸上的嬉笑淡得无影无踪,她慌慌张张地与紫薇、晴儿飞快交换了一个眼神,三人心里竟不约而同地咯噔一下,齐齐想起了尔泰。
一瞬间,担忧像细藤般缠上心头,她们全都为永熙和尔泰狠狠捏了一把冷汗。
尔泰是福家的二公子,出身忠勇世家,少年英武,心性纯良,对永熙更是一片真心、处处呵护,两人早已心意相通、默默相许。可…… 尔泰再好,也只是世家公子,并非皇上口中那“家世顶尖、权位相称、王侯之尊”的世间顶尖男儿。
皇上将永熙视作掌上明珠,认定唯有盖世英杰、顶配门第才配得上他的嫡公主,这般执念深重,又怎会轻易属意尔泰?
紫薇轻轻蹙起眉尖,眼底漾起深深的隐忧。她望着皇上一脸郑重疼惜的模样,再想起永熙与尔泰在南阳彼此牵挂的模样,只觉得前路难测,心头沉甸甸的。
晴儿握着永熙的手也悄悄收紧,温婉的眼底掠过一丝无奈与怜惜。她最懂情投意合的珍贵,更明白皇上对嫡女婚事的看重,这一道门第的鸿沟,怕是横在两人面前,最难跨越的关隘。
小燕子急得手心冒汗,却半点不敢在皇上面前露馅,只能死死攥着帕子,在心里不停叫苦:完了完了!皇阿玛这关也太难了!尔泰再好,可跟皇阿玛要的“最好男儿”比起来,身份还是不够啊!永熙姐姐和尔泰,这可怎么办哟!
永熙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不动声色地掩去了眼底那一丝浅浅的愁绪。
她怎会不懂她们的担忧,怎会不明白皇阿玛的苦心。
只是情之一字,从来不由门第高低定论。而她与尔泰的路,本就步步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