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野用湿纸巾擦脸，又拧了干纸巾塞鼻子，站起身顶着一张湿漉漉的脸瞪着宋夜。
“你故意的？”他塞着纸，鼻音浓重。他将近一米九，能塞进后座已经把自己三折叠了，结果她还带着他冲卡。
“不跑？等着被手撕吗？”宋夜漫不经心地拧好水瓶，抬手扔进垃圾桶里。她想到什么，转而问道：“还是你想让他们先动手打你？这样原世就有理由先发制人。”毕竟打了少爷，少爷可是会发怒的。
“你怎么知道那些人是拆迁区的？”袁野站到她对面，眯眼看着她。
朝阳拂过水珠，在他脸上洒下细碎的光。宋夜望着他，哂笑道：“他们既然认出你也喊出来了，那他们就是拆迁区的人。”不是也是。她说完，转身往回走。“你们原世在拆迁区是过街老鼠。你猜为什么？”
用得着猜。袁野即便第一次做项目也知道，强龙压不过地头蛇。这些小伎俩弄不好要是地头蛇搞得。
宋夜上车，慢慢开。袁野阔步跟在电动车一旁，很有气势。宋夜感觉自己像个骑车的保镖。
走出老旧的小区迎面是一条坡道。是上次“天降红雨”后一起走过的破路。
两人过了马路。电动车灵巧地拐进紧挨马路的一幢楼里。
小楼有院子，院墙根竖着一块刷了白漆的木牌，上面写着“榨油、花生酱、芝麻酱”，最下面写一行小字“卖油饼、油渣”。
袁野站在院门口，朝里面张望。这是一家小作坊。有四个成年人正忙着。宋夜把小电动靠墙停好，然后进作坊里打招呼。“赵叔，小车我开走了。”
“好——”作坊里传出喊声。
宋夜从墙上摘下一串磁卡钥匙。
瞥见院子里的小车。袁野心里升起一种不太妙的预感。
毫不意外，宋夜钻进小车里。欢快地“滴滴”两声。
袁野僵在原地，瞳孔地震。
宋夜换了一辆电动四轮车。
车体型小巧，车身蓝白撞色，贴满花花绿绿的贴纸。车屁股上贴着一张脸那么大的亮黄色贴纸“接孙子专用”。最绝的是车棚顶上，整整齐齐站着一排小白鹅，随着车的行进，鹅前后左右摇晃，白胖的身体一颤一颤显得格外欢乐。
宋夜开着“接孙子专用”稳稳当当地停在袁野旁边。她的头从车窗里钻出来看着袁野。“这辆车比我的小黄空间大，上车吧袁总。”
袁野仰天发出一声无力地笑。“你让我坐这个？”他指着车。这太荒诞的了。这种车坐上去真的不会散吗？他现在有理由怀疑，宋夜在报复他，报复他昨天不顾她的推拒非要她陪着调研。
宋夜朝天翻个白眼，她撤回脑袋，巴掌拍在什么上发出砰地一声，后车门哐当一声弹开。
她指向那充满童趣的向日葵坐垫。“有棚，晒不着；四轮，稳当，比两轮的体面；最关键的是，”她刻意放缓了语调，每个字都清晰无比，“胡同再窄，它也能钻进去。”
袁野看着那排晃动的小白鹅，再看看宋夜那张写满“这下你总没话说了吧”的脸，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在咔咔作响。他张了张嘴，想抗议，想拒绝，想立刻回去。
但捕捉到宋夜眼底那抹恶作剧得逞的笑意，以及脸上写着“我就知道你会这样”的挑衅。
袁野深吸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有劳。”他弯腰钻进弥漫着阳光暴晒过塑料气味的小小车厢。
宋夜的胳膊从驾驶室窗户伸出去，按住后门哐当一声关上。
“坐稳了，袁总。”她声音里那点笑意终于没藏住。
小白鹅们迎着晨风摇头晃脑，在坑洼不平的路面上留下一串欢快的颤动。
袁野蜷在向日葵坐垫和钩针沙发巾后座里，头顶车棚，膝盖几乎顶到下巴。他神色麻木地盯着挡风玻璃上方的勾着蕾丝花边的后视镜。
那里面有宋夜得意的脸。
宋夜嘴角挂着肆无忌惮的笑。“袁总，想先看哪里？”
袁野调整了一下坐姿，把长腿放倒成盘腿式。“这个问题该我问你，”他的声音在密闭小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你们想让我看什么？”
车子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嗡嗡的轻响。
聪明。原世自从来到长林市，似乎一直被动地承受来自拆迁区的压力，截止昨天，突然改变行为。今天，袁野甚至单独跟她来拆迁区考察。这样一反常态，看似像妥协。换个思路，这么做难道不是，想看看操控压力的人想让他看到什么。
“看来袁总昨天在茶室没白坐。”
宋夜语气听不出褒贬。袁野自动归为她在夸自己。昨天孟东突然提议让宋夜陪他考察拆迁区时，孟建没有阻止。这对父子神态违和，看似是一唱一和，实则……他猜不透孟建的心思。孟东的行为很好猜，无非是想让他亲眼看看这块“硬骨头”有多难啃，然后知难而退，把拆迁工作全盘交给北辰。
袁野望向窗外飞逝的破旧街景，“那就看看，最棘手的地方。”
电动四轮车沿着坡道开到头，坡道顶头很像一所学校。外围墙壁上的“拆”字甚至剥落了，那是第一次计划拆迁时写上去的。路越颠簸车顶的小白鹅们摇晃的越欢快，仿佛在庆祝这趟荒唐之旅。
车子停在铁门前。院墙很高，墙头插着碎玻璃，但大门敞开着，里面空荡荡的，健身器材落了灰，落叶满地。
“北山福利院。”宋夜熄火下车，“半年前房子出现坍塌，人员转移了。”
袁野费力地从后座钻出来，整理了一下被压皱的衬衫。他环顾四周。三幢五层小楼围成“冂”形，墙皮半新，窗户并没有破损，唯有左边紧挨围墙的宿舍楼后墙踏了半边。
“转移到哪里去了？”他问。
“在高兴工业区租了一栋楼。”宋夜靠在车边，双手揣在卫衣兜里，“福利院的要求，原址新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