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三更，所有侍人尽数睡去，月亮如钩。

苏子参坐在洗华殿前赏月，夜华如纱，倾盖住他的眉眼，无端端生出三分寂寥。

墙头轻巧落下一片黑影，几瞬之间坐在他面前。

苏子参面无惊疑，斟茶推去：“桂花茶，先生尝尝。”

独孤不败囫囵倒进嘴里，叹道：“好茶！”

“皇宫里的侍人将野桂采摘后晒干研磨，用清泉冲之，沉淀后取得。往往一棵老桂花树上千万朵花不能制成一罐干花。”苏子参又为他倒上一杯，“我在太史府中从未喝过这种茶。”

独孤不败不屑：“把麻烦当尊贵，把稀少当崇高。”

苏子参微微一笑：“是啊，寻常人家有些连树上的春芽都吃，这百两黄金不抵的桂花茶却被捧到高位。”

“看来小郡王不喜欢在这皇宫之中？”独孤不败悟道。

苏子参言简意赅：“金笼。”

将孩子带离父母的身边，只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皇位。苏子参想起集市上的斗鸡，所有鸡放在一起搏斗，最后选出鸡王，而其他鸡非死即伤。

多说多错，独孤不败另道：“小郡王怎知我今晚会来？”

“您敲我三下，不正是夜半三更。”

“那你又怎知我找得到你这里？”

苏子参坦然道：“我不但知道，还知道你此行只从左墙进而非右墙。”

“哈哈。”独孤不败从怀里掏出来三本陈旧的蓝册扔在桌上。

“毕生心血，尽数交予你了。”

苏子参愣住，那封面上赫然是“武功秘籍”正是独孤不败在黑巷摆摊时卖的那些。

他翻开来，里面是各种武功的详细心法和图解。

“这些都是真的？”

独孤不败挑眉：“我何时说过是假的了？”

“南方二十四派，十之八九都在其中，你尽管学了去，保你日后在大江南北横着走。”

苏子参有种野地里捡到金子的落差感，他不敢置信地看着独孤不败道：“我看其中有写门派秘法，你是如何得到的，还都抄录了下来？”

“英雄不问出处。”独孤不败无赖仰头看月亮，“你若有不懂的尽数来问我，其他的我一概不知。”

如今苏子参越发对独孤不败感到好奇，他像一个古怪的侠客，身上有数不清的宝物和谜团。

苏子参点头，郑重道谢，却不料独孤不败忽然按住了册子。

“不行，细想来我大亏。”独孤无败思索道：“你得给我些报酬。”

苏子参正待从怀里掏金子，却听独孤无败道：“老规矩，一文钱。”

他讶异看着独孤无败，男人的脸上很认真，他将金子和一文钱都放在桌上，独孤不败果然只拿走了那文钱：“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苏子参忍不住问：“您屡次这般利与我所求为何呢？”

“私心。”独孤不败神秘一笑，他不解释这二字何意，兀自又倒了杯茶喝。

苏子参便也不多问，独孤不败曾说与他有缘，这缘从何起，何时终，怕都是命数，命数一说是捉摸不定的。

“先生为何要来这皇宫做武师呢？”这是苏子参很疑惑的一点，做武师并不自由，倘若得罪了这些天爱帝宠的皇孙怕是不得善终。

独孤不败忽然面目扭曲了一下，半晌才吐出三个字：“给钱多。”

还真是朴实无华的理由啊，让脑补他有多崇高理想的苏子参瞬间无话可说。

独孤不败每每想起自己心酸的打工史就心酸流泪，恨不得一头撞死在石柱上。

所以他对苏子参道：“你也莫去揭发我，这年头挣点钱养家不容易。”

苏子参无言：“我又不是狼心狗肺之人。”

说到养家，苏子参想起来独孤不败似乎还有妻与子，想来肩上负担确实不轻，原先摆摊卖书，如今与虎谋食，徒有一身本领无处发挥。

他原想引荐独孤不败去从军，后来一想，从军也不是个美差，索性作罢。

“那个……”他张口。

独孤不败忽然道：“时辰不早了，我得赶紧回去了。”

“哦。”苏子参眉眼耷拉下来，有些话暗暗咽了下去。

“对了，我有个东西差点忘了交给你。”

独孤不败从怀中掏出一卷，随手扔到苏子参怀里：“有人托我给你的，留着玩吧，不想要扔了也行。”

他邪邪一笑，一个纵身消失在苏子参的视野里。

苏子参疑惑，将那卷纸打开，借着月光正看见一只威风凛凛的狐狸冲他眨眼。

苏子参心猛地跳动，看向独孤不败离开的方向。

这是那幅红狐狸图，左下角歪歪扭扭的钟献玉三字，其上一点红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