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啊,学业一定不能荒废。宫里的规矩要知道,要记牢。同样不要妄自菲薄,你是我赵姬的儿子,你不比任何人差。”
赵姬放下手,吩咐宝珠去给苏子参收拾东西。
日头渐渐落了,赵姬背后的晚霞生的漂亮,将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进宫的前一晚,苏子参辗转反侧,最后点起灯数着床幔上的流苏才入睡。
第二天一早,苏子参拜别父母,又对着后院祖父的位置拜了拜,他身上只带了放着冰莲的匣子,身边跟着伤痛还未痊愈的长春,登上了前往皇宫的马车。
赵姬和苏长令一直送他到中都大道上,马车只要直行就能抵达皇宫。站在马车旁,她长长的指甲狠狠掐着手心,面上却笑着。
“母亲,我会时常回来看你。”苏子参轻轻挥手,说出的话如承诺一般郑重,他轻轻看了一眼父亲,苏长令侧身站着,衣襟在风中飘扬。父子二人的交流几近于无,只是眼神的交汇。
承载着苏子参的马车驶远了。
夫妻二人尚还站在原地,城东寂静的街道上驶过来一顶华盖马车,车厢在他们一步外停下,绣花的帘子掀开,露出一张妆容齐整,簪金戴银的脸来。
靖王妃看了一眼前方的马车,目光流转看向赵姬。
眉眼一挑道:“呦,祥宁公主这样迫不及待地将我那好外甥送进宫啊。”
赵姬心中厌倦,面上不显,倒是苏长令对着靖王妃问了声好。
“不若靖王妃急切,想必时常进宫,城东街道上深深的车辙印看来得记靖王府一功。”赵姬道。
苏长令不愿意牵扯进两个女人之间的明争暗斗,自觉走到一旁等待。
靖王妃捂嘴笑了笑:“皇贵妃近些日子头疼症犯了,正巧我娘家有一种非常有效的熏香,再配上特殊的按摩技巧很能缓解苦痛呢。”
“哦。”赵姬不想听她那些一二三,转身欲走。
靖王妃看了看另一旁的苏长令,又道:“驸马爷看起来和过往一般无二呢,听说公主与驸马不太和睦,不知道可有我能调节一二的?”
赵姬笑的大方:“不劳王妃挂念,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夫妻二人碍着王妃的眼了。王妃还是多管管自家王府里的莺莺燕燕吧,让中都城少些靖王风流的传言也算为皇室挽尊了。”
这世道,男人喜欢三妻四妾,女人做低逢迎,若真要论快活,那的确谁都没有公主快活,她若不张口,驸马别说妾了,情人都不敢有。
靖王妃掐着手心,道:“像我们这等年岁,早已人老珠黄,哪还能跟小姑娘比,如今也只期盼生的儿子能出息,挣些颜面回来。皇上的嫡孙那么多,可不是谁都能入眼的。”
赵姬看她一眼,勾起唇角,只道:“靖王妃还是快些进宫吧,免得让皇贵妃等着急了。”
靖王妃还没来得及多说两句呢,就只能看到祥宁公主的裙摆了,她那位一表人才的驸马跟鹌鹑似地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的模样看了让人生气。
靖王妃冷哼一声,让车夫快些启程进宫。
城北御史曲府内
几个小厮刚打着哈欠抬水走过,一个鬼鬼祟祟的脑袋自墙角冒出来。
见四周无人,他揣着怀弓腰往侧门走去,早晨的送菜车都会从侧门进出,他在这个时候出去不会有府里的人注意到。
送菜的板车停靠在小巷里,送菜大爷瞅见他,脸上露出笑来问候了声:“曲三公子。”
曲安严肃点点头,装模作样拍了拍大爷的手臂,道:“好好干!年底让大公子给你加工钱。”
大爷笑得更加真切,搬菜的手臂挥出残影。
曲安直起身子,正准备迈开步子往前走时,忽地听见大爷的笑声没了,一颗白菜咕噜噜滚到他脚下。
紧接着只听见送菜大爷唯唯诺诺的声音道:“曲大公子……”
曲安愕然转头,映入眼帘的不是那凶神恶煞的曲争还能是谁?
侧门处种着一棵紫藤树,枝枝蔓蔓的花相继垂下,曲家的大公子,被曲御史傲称为人中龙风的曲争衣冠整齐,双手垂立,一双剔透眼睛静静盯着抬着脚的曲安。
曲安如鹌鹑般老实,将脚缩了回去,抬起手打了个招呼。
如青玉击石般的声音响起:“连大哥都不愿意叫了吗?”
曲安心中腹诽,你哪点像个好大哥了?!
软靴缓缓走过来,送菜大爷踮着脚尖往厨房去了,此处还有清晨鸟鸣,曲争在曲安面前停下。
他伸出青筋分明的手,用两指从低他许多的曲安怀里掏出一张被体温捂热了的糙纸来。
曲安没他力气大,只能屈辱地敞开怀任他拿取,只眼睛不服气地瞪着曲争的靴子。
他心想,你不过是曲御史大老婆生的嫡子,又比我年长上许多,这种仗势欺人的事做多了可是要挨雷劈的。
曲争的声音从头顶上传下来:“我说你昨天怎么取个信看完了还特意烧了,那小郡王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你顶着杀头的罪也要帮他写这清状?”
曲安抬起头,看着曲争那挑起来的眉毛心里松了口气,只要他不是面无表情,怎么都好。
“我们这告示不是要呈给官府的,我只是想着偷摸贴在大街上显眼的地方,让路过的人都能看两眼,虽说不一定能让所有人都相信这才是真相,但若能有些许人为此驻足,为之思考,就很值当了。”
曲安真诚发言,包子脸上大义凛然,侠肝义胆的姿态让人看了发笑。
曲争也的确笑出了声,他抖落那张字写的极丑的告示道:“你倒真不怕旁人看不懂你的字。”
曲安气冲冲地抢回来:“那是你不懂得欣赏,小郡王就很喜欢,他说我很有创造力。”
曲争指尖一点,将眼前小鬼差点戳了个仰倒,不知为何,他觉得父亲这些个孩子中,只有这个勉强入眼,可也总爱跟他对着干。
“我不管什么小郡王小丑王,你记住了,下次若再把自己弄丢了,找不见了,你那好娘亲就不可能再留在府里。”曲争认真看着曲安道。
“真没礼貌!”曲安小声嘀咕:“知道了,我下次不躲着你就是了。要来不及了 ,我得走了,去晚了被人发现就不好了。”
曲安火急火燎地就要跑走。
曲争满意点头:“嗯,去哪都该跟哥哥说才是好孩子,在外边受了这许多苦,脸都瘦了,回来去厨房找厨娘要昨晚上炖的鸡。”
曲安躲开曲争捏他脸的手,将那团纸塞回怀里,一溜烟跑个没影。
曲争望着巷口脸色淡淡的没什么表情,送菜的大爷从他身侧静悄悄地挤出来,讪笑道:“大公子可好?”
“不错。”曲争冷漠点头,他转身离去,后又回头道:“年底我会让账房多给你加些银两。”
“多谢大公子,大公子仁慈。”
大爷为御史府上送了许多年菜,头一次听见这大公子正儿八经对他说话。他原本没把三公子的话当真,如今竟真得了大公子的恩赐,当即磕天磕地的感恩。
他见大公子走远,便感慨着果然龙生龙凤生凤,这大公子年纪不大却隐隐在这中都城显露锋芒了,假以时日,说不得比曲御史还更加出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