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子参游移不决,他握住母亲的袖子恳求道:“我不能都要吗?”
赵姬摇头:“你现在没有资格贪心。”
他求助地看向游廊上的宝珠,想请她说情,宝珠向他无奈摇摇头。
苏子参忽然跪在赵姬面前,头虽低着,但声音坚定:“我都要!我要长春留在府里,我也要见祖父!”
赵姬看着苏子参的头顶露出一抹笑,她语气仍然严肃:“世间的好事都让你一个人占了?你瞒着我学卜筮之道我还未曾责罚你。”
苏子参痛下决心道:“我再也不学卜筮了,求母亲开恩。”
赵姬满意点头:“长春的身契我会让宝珠交给你。你祖父年岁大了,你不可再多叨扰他,一月看上一次即可,你可明白?”
苏子参沉重点头。
赵姬弯腰将双手搭在他肩膀上,身上的熏香萦绕他的鼻端,她道:“你是我儿,我断然不会害你,你伤痛我只会比你更加伤痛。还有谁能比你我之间更加亲密呢。”
苏子参行礼:“孩儿日后会更加谨慎行事的,绝不让母亲再劳心伤神。”
“好参儿,我给你又找了个武师傅,待你伤好了就跟着他好好练。”
苏子参捏着长春的身契回到小院,听到收拾院子的侍人们在一旁讨论些什么,他凑上前。
侍人见他来了,笑着道:“公子,正巧说着这事呢,您昏迷三日有所不知,念姑祠那伙抢掠孩子的贼人都罪有应得了,可真大快人心。”
这事苏子参的确不知,他刚醒来,如今又不得出府,只等着他们多说点让自己也知道知道。
“真不知人怎能和妖狐有了交易……”
苏子参惊疑打断:“与妖狐有何干系?”
侍人七嘴八舌道:“那念姑祠原来是妖狐的老巢,那伙贼人受妖狐魅惑,竟为它抓孩子来挖了心肝修炼妖术。卫将军与妖狐贼人缠斗,一举端了那祸乱之地,烧的一干二净,可惜未能抓获那妖狐尸骨,不然挂在城墙上多威风霸气。那些被挖了心肝的孩子家人哭的成了泪人呢,真叫人可怜。朝廷已贴了告示,不许人靠近那一带,防止再有其他同伙。”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令苏子参感到头晕恶心,他终于知道母亲为什么那样轻蔑怜悯地看着自己。
侍人见状立马过来搀扶他:“公子,您大病刚愈,还是回屋里面躺着吧。”
新来伺候的春和递上一封信,那信封花里胡哨,上面用毛笔花了乌龟和蚂蚱。
春和道:“这是一位自称与您患难与共过的好友特意交代必须要交到您手上的,小的看他年岁不大,不像说谎,便呈上来了。”
苏子参打开信封。那是一封并不拘泥于形式的信,字体极丑,第一句便大喇喇写着“我是曲安”若让夫子看到,这不成体统的信必然是要被罚抄百遍的。
曲安告诉他,在苏子参走后,二胖终于发了力,那底端的木头将二胖的肚子划出了好大一条口子,险些掉出来肠子。二胖痛的大哭,这哭声本该引来外面农夫,可不知怎的那农夫迟迟没进来。
他们便打算趁此机会快逃,刚抬出二胖到洞口,那农夫就一脸惊惶地跑了进来,见着他们要逃,手里镰刀立刻挥舞过来,有两个没来得及跑脱的孩子被慌乱的农夫没轻没重地割到喉咙在地上扑腾。
曲安临走之际才算得知为何那农夫一脸惊惶,竟是一只野狐狸跑进了念姑祠,前堂的农夫被它吓到,它又跑到后面抱住了那杀人农夫的脸,险些将他的眼珠子挖出来。
正是这一插曲,其他人才顺利逃开,遇到带兵来的卫将军才算获救。他又告诉苏子参,原来卫三竟是卫将军的孩子,怪不得也如此英勇。而那两个孩子实在可惜,死在了念姑祠,连尸身都没留下来。
这点苏子参早便想到,京城中姓卫的本就不多,更何况身为姑娘的卫三还能习武,更能随便一人外出。但让苏子参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中都城中为何会有舆论说幕后凶手乃是妖狐呢,这样不实的谣言到底是谁传出来的?
苏子参将信收好,喝了些茶便直奔罗先生居处。
罗先生今日未曾喝酒,像是能预料到苏子参要来一般,坐在书案前等他。
苏子参看他那张脸便知道又是要兴师问罪了,他小脸一板,生硬道:“我已经知道我做错了事,罗先生就别再雪上加霜了。”
罗先生抚摸胡子,眼底光芒闪烁,上下打量着苏子参不知在想些什么。
见罗先生没有开口诘问,苏子参松了口气,他问道:“现在中都城为何谣言四起,念姑祠一事没有真凭实据怎能轻易下定论是妖狐作乱?他们从何来的证词?”
“你既说是谣言,谣言当然不需要证据。更何况,你怎知没有证据,那立下功劳的卫将军自然是人证,他的证词还不够可信吗?”罗先生道。
“不可能!卫将军不是那种不顾真相的人。”苏子参断然道,“更何况那狐狸是好是坏他更不可能分辨不出来!”
罗先生摇起扇子摆头:“你又何曾不是从他人口中认识卫将军,又怎知他是什么样的人。总之,这事已经盖棺定论了,朝廷的昭示就在大街上贴着呢,你不如多想想你自己。”
苏子参非常不高兴,这简直没道理,难道就因为狐狸不会张口说话就能被随便定罪吗。
“我有何事,无非就是被禁足一段时间无法出府,这是我很能习惯的一件事。”苏子参不以为然。
“不,是你就要进宫了。”罗先生扇子轻点他的心口,眼神意味不明。
苏子参醒来的这天并不算是个晴天,嘉元帝派人递了口信过来,大致意思是:我知晓了外孙已经退学,但孩子不能不受教育,外孙你就来王宫和其他的兄弟们一起学习吧。
虽然口信中决口不提苏子参遭受绑架之事,但谁都知道,嘉元帝此举缘由自然是引起轩然大波的念姑祠绑架一事。
口信中未提及时间,但皇上口谕自然是越快越好。
苏子参给了罗先生一只钱袋,里面约莫百两,是他这几年攒下来的零用。他托罗先生将钱袋放置在钱庄,等一个姓陈的书生拿着五十根蓍草去的时候交给他,若对方还有什么需求,尽可能都满足他。
罗先生没问缘由,很爽利地答应下来。
之后苏子参回去迅速写了一封信,交给春和让他亲自送到御史府上交给曲安。
等到一切差不多交代完毕,他站在不大的屋子里茫然四望。
他隐隐有些惧怕起来,那未知的皇宫对他来说到底是福是祸,一向尊重的外祖是否会喜爱他,那些兄弟们又是否友善,苏子参沉沉呼出一口气。
眼睛扫到床榻,苏子参忽然上前掀起,从底下掏出数本黄册,他收归整齐,面露一抹不忍之色。
数缕黑烟升起,转眼间,那被他刻进脑海中的狐说原本就被他烧的一干二净。
他收拾残局,打开院门,静静等待母亲到来。
“看来你已经知道要进宫的消息了。”赵姬手上托着一只冠,她身后的宝珠捧着一件衣服。
苏子参看清了,那是他第一次进宫时穿的礼服。
“孩儿不孝,无法再陪伴母亲左右。”他上前两步道。
赵姬为他戴上冠:“你若孝,无论在哪都是孝顺的,你若不孝,就是被拴在我腰上也无济于事。”
她笑道:“我儿戴上这金冠就是好看。”
宝珠也笑:“郡王殿下俊俏着呢,这冠无非就是做个点缀。”
苏子参问道:“我应该何时入宫?”
赵姬笑容淡下来:“明个一早就去,你外祖已经给了进宫的牌子,就是让你越快越好。”
苏子参听母亲便给他整理衣领边道:“记住,在宫里不比在外头,那里面得万事小心,你的那些个表兄弟们个个都可能是未来的世子,有些傲气是正常的,你得学会自己去分辨善恶。如果遇到实在烦恼的事情,就去找你外祖,他总不会置之不理。”
“嗯。”苏子参难得体会这鲜少的温情,赵姬的手指在他衣领上一直摩挲,他不知道母亲眼睛里是不舍还是别的什么,他认真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