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子参不理睬他,只径自敲门,执拗到非要这扇门打开不可。
侍人面露难色。
苍老的声音贴着门边响起:“参儿,别再来这儿找我了。你该好好听你母亲的话,学那圣贤书以后好走仕途,你习武总是不认真,日后更该努力才是,别让你母亲失望。”
苏子参额头抵住门:“祖父为何不开门?您还有许多知识未教授于我呢,我采的蓍草丢了,改日我再去采摘……”
“你还不明白吗!”苏太史厉声道:“你不该也不能再来了,你不可以再学卜筮了,你该走你的正道。”
“正道……”苏子参迷茫不解。
“你会知道的。”苏太史道。
苏子参默然,许久才低声问:“祖父,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门内的苏太史一脸不忍,他道:“我很老了,那一天也许很快就到了。”
苏子参非常惶恐,他拍打门:“可是我想经常见到你,祖父!我会想念你。”
“是我做错了吗……”他手指的伤口崩裂,血迹浸润出来,门内没了声音,祖父也许早已走开了。
是我错了,我不该教你观星卜筮,苏太史攥拳听着外面的声响。
侍人不忍,上前搀扶苏子参:“公子,您仔细自个的身子。公主有过吩咐,不允许您再进出老太爷的院子了。”
苏子参蓦然转头,厉声道:“母亲怎会有这样的吩咐!我与祖父是祖孙,是亲人,缘何不能相见?!”
侍人道:“公主吩咐,不敢不从啊。老太爷他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苏子参甩开他的手,独自沿着小道狂奔起来。
他找寻了几个地方,最后在宝珠的指引下找到母亲。
赵姬手中攥着一把鱼食,往日端庄的妇人髻难得散落下来,坐卧在桃池边上闲散地洒食喂鲤。她轻轻抬眼,令疾奔而来的苏子参顿时停住步伐。
“为何不让我见祖父!”
赵姬不答反问:“为何疾驰?”
“我心中焦急,想知道母亲为何要禁祖父的足?!此举岂不是不合孝道?”苏子参平复呼吸回道。
“孝道?”赵姬哼笑:“承平郡王,你的礼和孝呢?在长辈面前疾驰,见母不行礼,你这些年的书如何读的?”
她站起身,长长的白衣垂坠地面,上挑的眉眼第一次如此不屑地看着苏子参。
苏子参一惊,立刻恭敬行礼:“孩儿有错,问母亲安。但祖父此事……”
赵姬看着儿子苍白的脸和干涸的唇,还有手上那星星点点的血迹,她冷下心肠居高临下道:“你的祖父在我与你父亲大婚之日亲自说不再踏出后院,何来我将他禁足之说。他不愿见你是因他心中有愧亦有罪。”
赵姬恨恨道:“他害我至此还不够,竟险些再害了我的孩子。”
苏子参愣住:“祖父何曾害我?”
“他教你卜筮便是大罪!那等愚天愚地,玩弄人心的东西有何值得你去学,你此行出事怎可能与他脱得了干系。”
“不……我只是害怕,”
“你害怕我知道你学卜筮,所以你不惜瞒着府里偷跑出去。你以为此事能神不知鬼不觉,实际上却险些害了自己和我!”
“我竟不知你何时如此顽劣了。”赵姬眼里隐隐有厌恶。
听到赵姬的责问,苏子参不由自主后退了一步,他也在心里问自己,我竟如此顽劣了吗——是的,他从书院辍学,不好学武,想明晰人心幽微,欺上瞒下独自外出。
苏子参一惊,神情恍惚。
赵姬又道:“你在鹤望书院辞学那天你还记得自己说过什么吗,‘日后我的名字会响彻天地。’你如何做得到,靠你躲避?还是优柔寡断?是啊,外面人都传你福深泽厚,可你有想过你若死在那里,旁人会说什么吗,会说你愚蠢,说你活该!”
“我,我不知道……”苏子参又后退一步,“可我也做了好事并且安全回来了不是?我找到了赵表弟,丢子案也并非妖狐作乱……”
“你当然不知道,你躺在床上一睡了之以为自己做了英雄。而你拼尽全力救下的表弟,九王爷府里只派一个下人送来几片寡淡的人参当作感谢。”赵姬哼笑两声,眼神轻蔑看向远处,“你做的那些,到底有谁在意呢?”
母亲咄咄逼人的不像以前的母亲,苏子参无力争辩,他坐在桃池边,看着鳞片失去光泽的鱼儿争抢谷粒。
“那能怎么办呢,我又能怎么办呢?”
“我以往教你,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万事先保全自己。参儿,别再让我为你担忧好吗?”赵姬蹲下来,神色幽深,心疼地抚摸苏子参的脸。
苏子参张了张嘴,与母亲对视,里面的红血丝根根分明。他轻微地点点头。
“那我能见祖父了吗?还有长春,他无父无母无处可去,请母亲开恩,让他留在府里吧。”
赵姬微笑:“这世间少有两相周全之事,你要想好,你究竟想见你的祖父还是要让长春留在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