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正式上市那天,沈棠没有出门。
她坐在客厅窗边,面前摊着那本浅蓝色封面的新书,窗台上放着几枚石子和贝壳,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封面上,照得那扇印上去的窗微微发亮。年糕趴在沙发扶手上,团子蜷在脚边,墨墨蹲在窗台上。陆岸坐在地毯上翻着那本样书,封面已经被她摸得有些发亮,窗台上那些石子被她一颗一颗摆成一排,嘴里含混地念着“石头——窗——猫——”。沈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那本书,翻到扉页,上面印着书名和她的笔名,旁边一行小字——“声音出演:宴清”。她把书合上放回茶几上,从口袋里拿出录音笔按下录音键。她录了一小段客厅里的声音——陆岸念石子的声音,年糕打哈欠时喉咙里那点细微的声响,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录完按了停止键,把录音笔放回茶几上。
秦昭来的时候,手里没有拎文件袋,而是拿着一本已经拆封的书。她换了鞋走进来,把书放在茶几上,“老板娘,书店那边说今天上架了。我去看了一眼。摆在文学类那一排。旁边是散文集。”沈棠翻开那本书看了一眼,和家里那些样书一样,封面那扇窗印得很清晰。她翻到最后一页,两个签名的位置印成了印刷体,她的名字旁边是“宴清”两个字。“有人买吗?”秦昭想了想,“我去的时候还没开门。门口有几个人在等。不知道是等这本还是等别的。”沈棠把书合上放回茶几上,“那等会儿看看。”
中午的时候,林晚发来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书店的橱窗,窗台上放着一排新书,最前面那本就是浅蓝色封面那本,旁边放着一只小瓷盘,盘子里有几枚石子和贝壳。照片下面配文——“刚路过书店。看到你的书了。旁边那些石头和贝壳是书店的人放的。他们说放了一上午了。挺好看的。”沈棠把照片放大看了看,那几枚石子和贝壳被摆得很整齐,和家里窗台上那些差不多。她回了一句——“你进去了吗?”林晚过了一会儿回了一张照片——书店里面,文学类那排架子前面站着几个人,有一个人手里拿着那本浅蓝色的书在翻。林晚又发了一条——“买了。两本。一本留着自己看。一本给陆之瑶。她说要放在床头。”
沈棠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陆岸从地毯上爬起来,扶着茶几走到她面前,仰头看着她,“妈妈。书。”沈棠低头看着她,“嗯。书。今天书店里有人买妈妈的书了。”陆岸指了指她手里那本样书,“陆岸看。”沈棠把她抱起来放在腿上,翻开那本书的第一页。陆岸的手指按在第一个字上,那个字她还不认识,但她的手指按得很准,停了一会儿才移到第二个字。沈棠没有教她念。她只是抱着她,让她自己翻。陆岸翻了几页,翻到其中一页的时候停下来,指着上面的一个词——那是“声音”两个字。她嘴巴张了张,“妈妈。声音。”沈棠的手指在纸页边缘停了一下。她不记得自己有没有教过陆岸“声音”这个词。但宴清大概念过。在某个晚上,在婴儿床边,在抱着她走来走去的时候。陆岸把那个词记住了。
宴清从书房出来的时候,沈棠正抱着陆岸坐在沙发上。宴清走到她旁边坐下,低头看了一眼陆岸手里那本书。陆岸正翻到最后一页,指着“宴清”两个字,“妈妈。”宴清的手指在那个名字上停了一下,“嗯。是我。”陆岸又指了指旁边的笔名,“妈妈。”宴清点了点头,“也是我。”陆岸低头看了看那两个名字,然后合上书抱在怀里。
下午,秦昭又来了。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老板娘,出版社那边说今天上午卖出去了一些。网上也有评论了。”沈棠接过手机看了一眼——评论列表里第一条写着“这本书像一封很长的信”,第二条写着“读到最后一章的时候哭了”,第三条写着“作者好像认识宴清老师。声音里有回音”。沈棠把手机还给秦昭,“那些评论……有没有人问作者是谁?”秦昭摇了摇头,“暂时没有。他们只是在问‘那个声音出演’是谁。有人说猜是宴清老师。有人说猜是别人。”沈棠没有接话。她低头看了一眼茶几上那本书,封面那扇窗在午后的光里显得很安静。窗台上那些石子还在,和家里那些差不多。
那天晚上,陆岸睡了之后,沈棠坐在床边打开录音笔。她把白天录的那段放了一遍——陆岸说“声音”的声音,和秦昭说“有人猜是宴清老师”的声音,和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叠在一起。宴清从浴室出来坐在她旁边,擦着头发。“你录了今天客厅的?”沈棠点了点头。“还有陆岸说声音那段。”宴清把毛巾放在床头柜上,“她认识‘声音’这个词。”沈棠侧过头看着她,“你教她的?”宴清想了想,“没有特意教。但她听我说了很多次。每次录音之前,我都会说‘妈妈去录声音了’。她大概记住了。”沈棠把录音笔放回床头柜上,“那她现在知道声音是什么了。”宴清侧过身躺下来面朝沈棠的方向,“嗯。知道。但她不知道那本书里写的那些声音是她妈妈录的。”沈棠在黑暗中握住了宴清的手,“她会知道的。等她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