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房间其实没什么特别的。
沈棠站在门口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这个。一间会客室,不大,铺着灰色的地毯,墙壁刷成暖白色,灯光柔和。茶几上放着一束白色的百合花,和很久以前一样。窗户能看到半个城市的天际线,和很久以前一样。空气里有淡淡的香味,和很久以前一样。但又不完全一样。以前她是站在门外等的那个人,现在她是站在门内等的那个人。
秦昭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老板娘,宴清老师说她十分钟后到。你先在会客室里坐一下。”沈棠点了点头,走进那个房间,在沙发上坐下来。沙发的位置和以前一样,靠窗,能看到门口。年糕不在,团子不在,墨墨不在。但沈棠从口袋里摸出录音笔,放在茶几上,没有按下录音键。
这个房间是宴清第一次和沈棠谈“合同”的地方。那天她走进来,看到门口站着一个很高的女人,穿着黑色V领针织衫,表情冷得像刚从冰窖里抬出来的。那个女人递给她一份六页纸的合同,说“我需要一段婚姻”。沈棠当时不知道,那个递合同的人就是她追了三年的配音演员。也不知道那个人会在一年之后站在厨房里踮着脚够咖啡豆,会在婴儿床边数二十四步,会在她的手心里慢慢收拢手指。
秦昭从门口探进头来,“老板娘,宴清老师到了。”沈棠抬起头。宴清从走廊里走进来,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外套,头发散着。她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这个房间,目光从沙发移到茶几移到窗台,最后落在沈棠身上。她走过去在沈棠对面坐下——和很多年前一样的位置。
两个人隔着茶几对望。茶几上有一束白色的百合花,和当年一样。宴清看着那束花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这个房间没变。”沈棠点了点头。“嗯。沙发还是那个沙发。茶几还是那个茶几。”宴清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那天我坐在这里。你坐在那边。”沈棠说:“我坐在你对面。很紧张。你让我签字的时候我手在抖。”宴清看着她的眼睛,“我知道。你的笔尖在合同上戳了一个小洞。”沈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个洞还在合同上。我后来翻出来看过。”宴清的手指停了一下,“你还留着那份合同?”沈棠点了点头。“放在铁盒子里。和便签条放在一起。”
宴清没有接话。她低头看着茶几上那束百合花,花瓣是白色的,边缘微微卷着,和当年那束大概是同一家店订的。她看了一会儿,然后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一个东西放在茶几上。沈棠低头看了一眼——是一份文件,封面印着某个出版社的logo,装订整齐。她翻开第一页,上面印着书名和作者名。书名是四个字,作者名是她自己的笔名。沈棠的手指停在扉页上,“这是什么?”
宴清看着她,“你以前说过,要把我们的事写成一本书。但没有写完。”沈棠的手指在纸页边缘停住了。“你把它写完了?”宴清摇了摇头,“没有。我只写了开头。后面的等你来写。”沈棠翻开那页稿纸,上面是宴清的字迹,楷体,笔画凌厉,但比平时小一些。第一行写着——“她第一次来这个房间的时候,站在门口没有进来。我在里面等她。她不知道我是谁。我知道她是谁。我听了她三年的声音,从她的文字里认识了她。那天她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左胸口印着一枝墨色的兰花。那是我的衣服。她穿来了。”
沈棠看着那行字,手指压在纸页上。她想起那天自己确实穿了那件中奖的短袖。她以为宴清没有注意到。宴清注意到了。她继续往下看——“她签字的时候手在抖。我看到了。但我没有说。因为我也在抖。合同上的字我写了三遍。前两遍都划掉了。第三遍才签下去。”沈棠的手指从纸页上抬起来,落在宴清的手背上。“你合同上的签名,是第三遍?”宴清点了点头。“前两遍划掉了。你看不到。因为我换了一页新的。”沈棠把手从她手背上收回来,放回膝盖上。她低头看着稿纸上的字,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那后面呢?你写了多少?”宴清从文件袋里抽出几张稿纸放在茶几上,“不多。就这几页。剩下的你来写。你比我写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