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昭来送文件的时候,陆岸正在宴清怀里发那些含混的音节。秦昭站在玄关听了两秒,然后换好鞋走进来,“她好像在说话?”宴清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陆岸,“上午叫了一声‘妈’。现在不叫了。”秦昭把文件放在茶几上,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她叫了谁?”宴清想了想,“不知道。叫了两声,我和她各一声。”秦昭点了点头,目光在宴清和沈棠之间转了一下,“那你们谁更高兴?”
沈棠放下笔看着秦昭。宴清低头看着怀里的陆岸。客厅安静了两秒,然后宴清开口了。“她叫的时候,我在楼上。她在楼下。我听到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一句不会把话说弯的词,“觉得她终于开始学一件新东西了。不管叫谁,都是她在学。”
秦昭没有追问。她把文件推到茶几中间,站了一会儿,然后弯腰换鞋。“宴清老师,老板娘,我先走了。”她拉开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陆岸正趴在宴清肩头发出一个很轻的“哦”,年糕蹲在沙发扶手上看着她们,团子在地毯上翻了个身,墨墨在窗台上舔爪子。秦昭把门带上,站在门口停了一秒,然后走了。
晚上,陆岸睡了之后,沈棠坐在床边打开录音笔。她把白天录的那两段声音放了一遍——第一段是朝着厨房方向叫的“妈”,第二段是朝着楼梯方向叫的“妈”。两段声音在录音笔里听不太清楚,不如当时在客厅里听到的那么明确,但确实是“妈”的音节。宴清从浴室出来坐在她旁边,擦着头发。“你录了?”沈棠点了点头。“两段都录了。但没录到她叫之前那几秒。我没想到她会叫。”
宴清把毛巾放在床头柜上,“她以后会经常叫的。慢慢就习惯了。”沈棠侧过头看着她,“你以前叫过吗?”宴清的手在毛巾边缘停了一下,“叫过。叫的是我妈。”沈棠看着她,“那你记得她怎么反应的吗?”宴清想了想,“她没反应。那时候我已经很大了。不是第一次叫,是隔了很长时间之后再叫。她在打电话,没听到。”她把毛巾叠好放在床头柜上,“后来我也没有再叫过。”
沈棠没有追问。她把录音笔放回床头柜上,年糕从床尾走过来在两人之间趴下,尾巴搭在宴清的手臂上。团子蜷在床脚,墨墨蹲在门口。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婴儿床的床栏上铺了一道细长的银线。宴清侧过身躺下来,面朝沈棠的方向。她的手从被子下面伸过来,碰了一下沈棠的手指。“你今天叫了她两声。”沈棠点了点头。“嗯。她叫我的时候,我没有应。我怕应了之后她就不叫了。”
宴清的手指在她指腹下面停了一下。“你下次应一下。看她会不会再叫。”沈棠把手指从她的指腹下面抽出来,翻过来,掌心朝上。“那你呢?她叫你的时候,你应了吗?”宴清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她的手指落进沈棠的掌心里,慢慢收拢。“没有。我当时在想别的事。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不叫了。”沈棠握住了她的手,指腹贴着她的脉搏。“那你下次应一下。”
那天夜里,陆岸在婴儿床里发出一个很轻的声音。沈棠醒过来的时候,宴清已经坐起来了,正看着婴儿床的方向。陆岸没有哭,只是嘴巴张着,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妈”。宴清从床上下来走到婴儿床边蹲下,手肘撑在围栏上。陆岸醒着,眼睛看着她,嘴巴又张了一下,“妈——”。宴清伸出手指碰了一下她的脸颊,“嗯。我在。”
陆岸的嘴巴张了张,发出一个很轻的“哦”,然后慢慢闭上了眼睛。宴清的手指停在她脸颊上没有收回去。沈棠躺在床上侧过身看着这一幕——宴清蹲在婴儿床边,手指搭在陆岸的脸上,晨光还没有完全亮起来,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们身上。年糕从床尾走过来在沈棠旁边趴下,尾巴搭在她的手背上。团子蜷在床脚,墨墨蹲在门口。
沈棠想起宴清说“她以后会经常叫的”。那些声音会越来越多,越来越清晰,从含混的音节变成确切的词,从单字变成短句,从短句变成问题,从问题变成对话。那些对话里会有很多她回答不出来的,也会有很多她不想回答的。但她会把它们都录下来。收好。放进那个铁盒子里。和那些便签条、那些贝壳、那些石子放在一起。等很多年之后,陆岸长大了,也许会问起她小时候是什么样子。那时候沈棠可以把那个铁盒子打开,把那些声音放给她听。让她知道,她第一次叫“妈”的时候,声音是什么形状。
宴清从婴儿床边站起来走回来躺下。她的手从被子下面伸过来,碰了一下沈棠的手指。“她刚才叫了一声。很轻。你听到了吗?”沈棠点了点头。“听到了。”宴清的手指在她指腹下面停了一下,然后慢慢收拢。“她叫的是‘妈’。没有叫名字。她还没有学会叫名字。”沈棠侧过头看着她,“那就先叫妈。名字以后慢慢学。”
宴清没有接话。她在黑暗中把脸埋进枕头里,呼吸慢慢变匀了。沈棠闭上眼睛,听着宴清的呼吸和年糕的呼噜声叠在一起。婴儿床那边传来极轻的呼吸声,细密而均匀,像一片正在缓慢展开的叶子。窗外的天还没有完全亮起来,但已经有光从窗帘边缘渗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极细的暖色。沈棠翻了个身,把手搭在年糕的背上,感觉到那些细软的毛在她指腹下面微微起伏。她不知道明天陆岸还会不会叫“妈”,也不知道那些声音会变成什么形状。但她在脑子里记下了一笔——今天,陆岸第一次叫了。叫了两声。第一声朝着厨房,第二声朝着楼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