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岸开始认人了。
不是那种模模糊糊的辨认,是确切的、有选择的、带着偏好的认。宴清早上出门去录音棚的时候,陆岸躺在婴儿床里看着她,嘴巴扁了一下,没有哭,但她的目光一直跟着宴清走到玄关,直到门关上,她才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天花板上。沈棠站在旁边看着这个过程,觉得陆岸大概是在确认——那个人走了,但还会回来。
等宴清回来的时候,陆岸的反应就明显多了。门一响,她的耳朵先动了一下,然后整个人转过去,眼睛盯着玄关的方向。宴清换好鞋走进来的时候,陆岸的嘴巴张开,发出一个比平时长一些的“哈——”,手臂从包被里伸出来挥了一下。宴清走过去站在婴儿床边低头看她,“我回来了。”陆岸盯着她的脸看了几秒,嘴角动了一下,像是认出了这个声音和这张脸是配套的。
沈棠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想起宴清说过“她以后会学会更多”。那些“更多”正在一点一点地来。
但宴清发现了一件事。陆岸对她笑,对她挥手臂,对她发出那些细碎的音节,但她从来没叫过。不是“妈妈”或者“妈”这种词,陆岸还不会说话。但她对宴清有反应,对沈棠也有反应,只是反应的方式不一样。对宴清是“哈——哈——”连续的笑声,对沈棠是安静地看,看很久,然后嘴巴慢慢张开,发出一个很轻的“哦”。
沈棠第一次注意到这个区别的时候,正抱着陆岸在客厅里走。宴清从厨房里端着一杯水出来,陆岸听到动静转过头去,对着宴清的方向发出了两个连续的音节。等宴清走过去之后,陆岸转回来看着沈棠,目光停在她脸上,过了一会儿才发出一个很轻的“哦”。沈棠低头看着她,“你对我比较安静。”陆岸没有回答,但她的手指攥了一下沈棠的衣领。
晚上宴清洗完澡出来的时候,沈棠正坐在床边,陆岸躺在她腿边的被面上,两只手举在面前抓空气。宴清走过来在旁边坐下,“她今天对你‘哦’了几次?”沈棠想了想,“三次。对你笑了几次?”宴清也想了想,“五次。但她对你笑的时候没有声音。”沈棠说:“对你笑的时候有声音。”
宴清没有接话。她低头看着陆岸,陆岸正专注地盯着自己的手指,嘴巴微微张着,像是在琢磨那五根细小的东西为什么不能像妈妈的手一样握住。宴清伸出手指放进陆岸的手心里,陆岸的手指立刻收拢,攥住了。攥得很紧。
“她攥我的时候比攥你的时候用力。”宴清说。沈棠低头看了一眼,“你怎么知道?”“我试过。”宴清的声音不高,“她攥你的时候只用两根手指。攥我的时候用整只手。”
沈棠没有追问她是什么时候试的。但她在心里记了一笔——宴清在陆岸不注意的时候偷偷试过。试过用手指去碰她的手心,试过比较那两种力度之间的区别。沈棠不知道宴清为什么要试这个,但她大概能猜到——宴清想知道陆岸对她和对沈棠是不是一样的。如果不一样,那就说明陆岸有偏好。如果有偏好,那就说明陆岸认识她们,不是把她们当成两个会抱她的人。
第二天上午,沈棠抱着陆岸坐在窗边的时候,忽然想试一件事。她把陆岸放在腿上,面朝自己,然后低下头,轻轻地叫了一声,“陆岸。”陆岸的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落在她脸上,停了几秒,然后嘴巴张了张,发出一个很轻的“哦”。
沈棠又叫了一声,“陆岸。”这次陆岸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辨认这个声音和那张正在说话的嘴之间的关系。她没有发出新的声音,但她把一只手从包被里伸出来,朝沈棠的脸的方向挥了一下。
沈棠握住那只手,放在自己脸颊旁边。那只小手贴在她脸上,手指微微蜷着,温热的,像一枚刚从阳光里摘下来的小果子。沈棠觉得自己的鼻子有点酸。她把陆岸抱起来贴在自己胸口,感觉到那颗小小的心脏在包被下面跳着,很快,很有力。她想起很久以前,宴清第一次把药粒渡给她的时候,她的心跳也是这样快。那时候她们之间隔着合同,隔着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隔着一个还不知道会不会到来的明天。
现在那个明天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