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岸第一次笑出声,是在一个下雨的傍晚。
那天的雨来得不快,从午后开始下,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屋顶上撒了一把极细的沙子。沈棠把婴儿床挪到客厅窗边,让陆岸能听到雨声。年糕趴在沙发扶手上,团子蜷在地毯上,墨墨蹲在窗台上看着窗外。沈棠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写稿,笔尖落在纸面上的声音和雨声叠在一起,断断续续的,像一段还没写完的旋律。
陆岸躺在婴儿床里,眼睛看着天花板,嘴巴一张一合地发着那些她已经练习了很久的音节。“啊——哦——呃——”那些声音和以前差不多,断断续续的,不成句。宴清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水,经过婴儿床边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陆岸正好发出了一个比平时长一些的音节,“啊——”然后停了一下,嘴巴张了张,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很轻的、像气泡从水底浮上来时破裂的声音。“哈——”
宴清站住了。她低头看着陆岸,陆岸的嘴巴还张着,像是被自己刚才发出的那个声音吓了一跳。沈棠放下笔走过来,站在宴清旁边低头看。陆岸又发出了一声,“哈——”这次比之前更明确,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一个还没完全成型的笑。
“她笑了。”沈棠说。宴清蹲下来,手肘撑在婴儿床的围栏上,看着陆岸的脸。陆岸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灯,嘴巴又张了张,这次发出一连串极轻的“哈——哈——哈”,声音短促而连续,像一串被风吹动的小铃铛。年糕从沙发上跳下来走到婴儿床边,尾巴搭在围栏上,耳朵竖着,像是在确认那个声音是不是从这个小东西身上发出来的。
沈棠拿出录音笔按下录音键。陆岸的声音从录音笔里传出来,细碎而清亮,比哭的时候轻,比之前那些无意义的音节更明确。她录完之后听了一遍,然后递给宴清。“你听。”宴清接过去,按下播放键。陆岸的笑声从录音笔里传出来,宴清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她没有说话,但她的手指在录音笔边缘慢慢摩挲了一下,像是在确认那个声音已经被装进了一个可以反复打开的地方。
那天晚上,陆岸睡了之后,沈棠坐在客厅窗边打开录音笔。她把白天录的那段笑声放了一遍,年糕趴在沙发扶手上,耳朵随着那些细碎的音节动了一下。宴清从厨房端着一杯蜂蜜水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她的笑声和你不一样。”沈棠侧过头看着她,“哪里不一样?”“你的笑声有尾音。她的没有。她就是笑,笑完就停,没有余韵。”宴清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但她会越笑越长。以后会。”沈棠没有接话。她把录音笔放回茶几上,年糕从沙发扶手上跳下来在两人之间趴下,尾巴搭在她们的手上。
第二天上午,秦昭来了。她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只纸袋,里面是一件浅绿色的小外套,棉质的,领口缝着一圈细密的包边。“老板娘,这是周姐让我带的。她说上次那件T恤陆岸穿着刚好,这件是外套,秋天可以穿。”沈棠接过去看了看,袖口宽松,领口也不会勒到脖子。秦昭凑过来看了一眼婴儿床里的陆岸,“她今天醒着吗?”沈棠低头看了一眼,“刚醒。在玩自己的手。”
秦昭走到婴儿床边低头看了一眼。陆岸正仰面躺着,两只手举在面前,手指张开又收拢,像是在研究那几根细小的东西。秦昭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老板娘,我能不能问一个问题?”沈棠把外套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你问。”“你以后还会继续写书吗?”沈棠看着她,“会。现在也在写。只是慢了一点。”
秦昭点了点头。她站在婴儿床边又看了一会儿陆岸,然后转过身来看着沈棠。“宴清老师最近状态特别好。周姐说她最近录的东西比以前更有层次了。以前她的声音是一整块的,现在是一层一层的。”沈棠没有接话。但她想起宴清说“现在录音的时候,想的是如果她以后听到这段,会不会觉得她妈妈在说真话”。那些层次大概就是这样来的——不是技巧,是宴清在对着一个还没学会说话的人练习怎么把真话说得更好听一点。
中午的时候,宴清从楼上下来了。她走到客厅看到秦昭在,点了点头。“周姐让带的。”宴清看了一眼沙发扶手上的小外套,走过去拿起来看了看。“跟她说谢谢。”秦昭应了一声,然后低头收拾茶几上的文件。她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婴儿床的方向,陆岸正醒着,嘴巴张着在发那些细碎的音节。“她在说话。”秦昭说。宴清侧过头看了一眼婴儿床,“她在练。”秦昭点了点头,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下午,沈棠抱着陆岸在客厅里慢慢走。陆岸趴在她肩头,眼睛半睁着,嘴巴还在动,偶尔发出一个很轻的“哈”。年糕跟在沈棠脚边,尾巴轻轻扫着她的脚踝。团子跟了一会儿就放弃了,趴在地毯上看着她们。墨墨蹲在窗台上,尾巴垂下来,像是在替那些声音做一个安静的标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