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棠是在凌晨三点被疼醒的。
那种疼和之前不一样。之前肚子里的果实翻动的时候,她只会感觉到一阵轻微的压迫感,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伸了个懒腰,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但这次是从小腹深处涌上来的,一阵一阵的,像有人拿着一根绳子系在她腰上,每隔一会儿就收紧一下,然后松开,再收紧。她躺在床上数了一下,两次收缩之间隔了大概十几分钟。她想起医生说过,规律宫缩就是信号。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宴清。宴清侧躺着,手搭在两人之间的被面上,呼吸均匀,没有醒。沈棠没有立刻叫她。她躺在黑暗里,手放在肚子上,感觉到那阵收缩再一次涌上来,从小腹蔓延到后腰,像一条正在被缓慢收紧的丝线。这一次比之前更重了一些,她蜷了一下身体,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呼出来。
年糕从床尾走过来,在她旁边趴下,尾巴搭在她手臂上。沈棠摸了一下它的耳朵,然后侧过身碰了一下宴清的手背。宴清的手指动了一下,没有醒。她又碰了一下。宴清睁开眼睛,目光在黑暗中慢慢聚焦,“怎么了?”
“宫缩开始了。”沈棠的声音比平时低一些,“大概十几分钟一次。”
宴清的眼睛在黑暗中亮了一下,像一盏被突然拉亮的灯。她没有慌张,也没有立刻跳起来,而是先坐起来,打开床头灯,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三点零七分。上一次是什么时候?”沈棠想了想,“大概三点差一点。前面还有一次,我没看时间。”宴清把时间记在手机备忘录里,然后下床走到窗边拿起那个早就收拾好的待产包,放在门口。
“我们什么时候去医院?”沈棠问。宴清走回床边,在床沿坐下,“医生说宫缩规律到五分钟一次再去。现在十分钟一次,先在家等。”她顿了一下,“你还能睡吗?”沈棠摇了摇头,“睡不着。”
宴清没有说“那你再躺一会儿”,她在沈棠旁边坐下来,拿起床头柜上的那支录音笔放在沈棠手边。“那你先听点东西。我数着时间。”沈棠看着那支录音笔,没有打开。她把手放在肚子上,感觉到那阵收缩又涌上来,比之前更明显了一些。宴清坐在旁边看着她,没有伸手,但她把一只靠枕垫在沈棠的腰后,又把毯子拉到她的膝盖上。她做这些动作的时候手很稳,像在完成一组已经被排练过很多次的步骤。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宴清一直在数时间。她把每一次宫缩的间隔都记在手机备忘录里,从十几分钟慢慢缩短到七八分钟,又从七八分钟缩短到五六分钟。天还没亮,窗外的天光还是青灰色的,像一张被水洗过很多遍的旧纸。年糕趴在床尾,团子蜷在地毯上,墨墨蹲在窗台上看着窗外。
五点半的时候,宴清放下手机,“五分钟一次了。可以去医院了。”沈棠坐起来,感觉到那阵收缩又涌上来,她扶着床沿等它过去,然后慢慢站起来。宴清已经换好了衣服,手里拎着待产包站在门口。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头发随手扎在脑后,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的手指在待产包的提手上微微收紧了一下。
出门的时候年糕跟到玄关,蹲在鞋柜旁边看着她们。宴清弯腰换鞋的时候侧过头看了它一眼,“我们很快回来。”年糕没有叫,但它把下巴搁在鞋柜的角上,像在替她们守着那道门。团子跟过来在年糕旁边蹲下,墨墨没有下来,但窗台上的帘子又动了一下。
去医院的路上,沈棠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还没有完全亮起来的路灯。宴清开车比平时快了一些,但没有闯红灯,转弯的时候会提前减速,像是把一件事已经拆成了很多个细小的步骤,确保每一步都不会出错。沈棠的手放在肚子上,感觉到那阵收缩又涌上来,比之前更重了一些,她咬了一下嘴唇,没有出声。宴清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左手从方向盘上移开,伸过来覆在沈棠的手背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
到医院的时候天刚蒙蒙亮。走廊里人不多,护士推着轮椅走过来让沈棠坐上去。宴清跟在后面,手里拎着待产包,步伐比平时快了一些,但没有跑。沈棠坐在轮椅上,侧过头看着走廊两边的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那些灯光在白色的墙壁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影子。
进了产房之后,医生检查了一下,说宫口已经开了三指,可以待产了。沈棠躺在产床上,旁边是一台胎心监护仪,屏幕上跳动着那颗果实的节奏,快而有力,像是正在为某件即将发生的事情做准备。宴清站在床边,手放在沈棠的肩膀上,指腹贴着她的锁骨上方,没有用力,只是放着。
“你以前进过产房吗?”沈棠问。宴清低头看着她,“没有。”沈棠笑了一下,笑到一半又被一阵收缩打断了。她吸了一口气,手在床单上收紧了一下。宴清没有说“深呼吸”也没有说“放松”,她只是把沈棠握紧的那只手拿起来,放在自己的手心里,指腹贴着指腹,掌纹贴着掌纹。沈棠感觉到宴清的掌心是温热的,比平时暖了一些,像一枚被放在阳光下晒了很久的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