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清从厨房走出来,围裙还没来得及解,“粥刚煮的。你昨晚没怎么吃东西,先喝一点暖暖胃。”她的声音不高,像在陈述一个已经被她反复检查过的事实。沈棠看着那碗粥,白粥在碗里微微晃动着,边缘已经凝起了一层薄薄的膜。她知道宴清在厨房里站了多久——那层膜需要时间才能凝起来。她也知道宴清大概没有睡好,因为她的眼底有一片淡青色,像一张被反复折叠过的纸页展开后留下的痕迹。她伸出手,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放进嘴里。米粒已经煮化了,在舌尖上散开,温热的。
“你昨晚是不是没睡?”沈棠问。宴清没有回答,她低头看着自己放在桌沿上的手指,“我能不能和纪禾说不接那个项目?”沈棠放下勺子,“你接不接那个项目,是你的事。你不用为了我不接。”
宴清说:“我想为了你不接。”
沈棠看着她,“你想为了我不接,是因为你觉得我不高兴。但你有没有想过——我想让你做的,不是不接那个项目。我想让你做的,是提前告诉我。不管我高不高兴,你提前告诉我了,我至少有机会处理自己的不高兴。你替我挡掉所有可能让我不高兴的东西,但那些东西并不会消失。你只是把它们放在我看不到的地方。总有一天我会发现它们还在那里。”
宴清没有反驳。她沉默着坐下来,坐在沈棠对面的位置上。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餐桌,中间那碗粥还在冒着极淡的热气,像一扇已经关上了大半的门里透出来的最后一线光。
沈棠站起来,把碗端进厨房。她洗了碗,放进沥水架上,然后走回客房。宴清坐在餐桌前没有动,看着沈棠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里。
第三天,沈棠开始收拾东西。她没有收很多,只收了几件换洗衣服、那支钢笔、手账本,还有那只兔子玩偶——南城带回来的那只,耳朵一只竖着一只垂着。她把它们放进一个背包里,拉好拉链放在床边。她坐在床边看着那个背包,手放在肚子上,感觉到里面的那颗果实正在缓慢地动,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替她完成一道她还无法形容的决定。
年糕蹲在门口看着她,尾巴搭在门框边缘,像是在确认那道门的开合角度。沈棠蹲下来,摸了摸年糕的耳朵,“我出去住几天。你替我看着她。”年糕没有叫,也没有蹭她的手,只是在原地蹲着,像一尊正在缓慢风化的小型界碑。团子从走廊尽头跑过来,在年糕旁边蹲下,歪着头看着沈棠,像在确认她什么时候会停下来。墨墨没有下来,但窗台上的帘子又动了一下。
傍晚,宴清从工作室回来的时候,沈棠已经走了。玄关的钥匙还在原处,鞋柜上那双拖鞋并排放着,和前一天的位置一样,没有人动过它们。宴清站在玄关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去。客房的门开着,床单铺得平整,枕头放回原位。她看到床头柜上放着一个东西——那只浅灰色的兔子玩偶,耳朵一只竖着一只垂着。她走之前的那天晚上,那只兔子明明待在她待产包里,现在它在这里。
宴清拿起那只兔子,指腹在绒毛上慢慢摩挲了一下。年糕从门口走进来,蹲在她脚边,尾巴搭在她的鞋面上,像在替一个还没完成的事情占一个位置。宴清把兔子放回床头柜,拿出手机给沈棠打电话。关机了。她又打了一遍,还是关机。她发了消息,没有发送成功的提示,屏幕跳出一个红色的惊叹号,像被生硬截断的尾音。
她给林晚打了电话。“她有没有联系你?”林晚沉默了一下,“她说她想一个人待几天。让我不要告诉你。”宴清的手指在手机边缘慢慢收紧,“她去了哪里?”林晚说:“她没说。但她应该会照顾好自己。你让她静一静。”
挂了电话之后,宴清坐在客厅里,手里还握着手机。屏幕是暗的,像一面正在缓慢结冰的湖面。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腹还在微微发烫——刚才握手机握得太紧了。年糕从客房走出来,在她脚边趴下,尾巴搭在她的拖鞋上,没有摇动。她低头看了一会儿年糕,年糕没有抬头,下巴搁在自己的前爪上,像一个已经很久没有合拢过的门扣。
那天晚上宴清没有睡。她在客厅坐了一整夜,窗外从黑变灰,从灰变白,年糕一直趴在她脚边,像一尊正在缓慢融化的石像。天亮的时候她站起来,去厨房煮了一锅粥。粥煮好了,盛了两碗,一碗放在沈棠的位置上,一碗放在自己面前。她看着对面那碗粥,蒸汽慢慢升起来又消散,直到彻底凉透,表面凝了一层白色的米膜。她没有喝,站起来把两碗粥都倒掉了。
第二天,宴清开始找。她先去了沈棠以前住过的那个老小区,站在楼下仰头看了一眼那扇熟悉的窗户——窗帘拉上了,灰色的,看不出里面有没有人。她上去敲了门,没有人应。邻居说很久没看到那个小姑娘了。她又去了沈棠常去的书店,店员说没有看到她来过。她又去了那家火锅店,老板娘说最近没见过她。她站在火锅店门口,午后的阳光从招牌后面斜照下来,把她面前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想起沈棠第一次带她来这里吃火锅的时候,林晚也在,三个人坐在靠窗的卡座里。那时候沈棠还会偷偷看她的侧脸,以为她没有注意到。
她给秦昭打了电话。“帮我查一下她有没有订过酒店或者车票。”秦昭说:“我查了。没有。她用的应该是现金,没有留下电子记录。”宴清站在火锅店门口的台阶上,“她走的时候带走了那只兔子,但留在床头柜上了——那只待产包里的兔子,她没有带走,放在了客房。”
秦昭沉默了几秒,“老板娘可能不是真的要离开。她只是想找一个能让自己喘口气的地方。”宴清没有接话。她把手机放进口袋里,站在台阶上看着马路对面那棵正在落叶的树。风把几片叶子吹到她脚边,边缘卷曲,干枯的颜色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很浅。
第三天,宴清去了沈母家。沈母开门的时候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宴清站在门口,“她有没有联系你?”沈母看了她一会儿,侧身让她进来。她把一杯茶放在宴清面前,“她打电话跟我说了,说她想一个人待几天,让我不要担心。”宴清看着那杯茶,水汽在杯口升起来又散去,“她有没有说去了哪里?”沈母说:“没有。但她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我不是不要你们,我是要自己想清楚一些事’。”她顿了一下,“你知道她在想什么吗?”
宴清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她在想我为什么不告诉她。”沈母没有追问,只是说:“那你告诉她了吗?”宴清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紧了一下,“还没有。但我准备说了。”
第四天,宴清收到一封信。信封上没有寄件人地址,邮戳是外地的,边角微微卷起,像是被雨水浸过又晾干了。她站在玄关拆开的时候,手指有些发紧,年糕蹲在她脚边仰头看着她的动作。
里面只有一张照片——一片灰蓝色的海,海面上有一道正在缓慢移动的细长光带,像一条刚刚被铺平的路。翻到背面,是一行字,沈棠的笔迹,比平时轻一些:“我想清楚了。你不用找我。”
宴清看着那行字,指腹压着墨迹的边缘。她把照片翻过来,又看了一遍那片海。那片海很安静,没有船,没有鸟,只有那道横在天际和海面之间的细长光带,像一道正在缓慢变亮的裂缝。她想起沈棠第一次给她寄照片的时候——也是海,也是灰蓝色的,背面写着“不必担心”。那时候沈棠在告诉她她还在走。现在沈棠在告诉她她可能不会再走回来了。那道裂缝还在,但光已经透了进来。
宴清把照片放回信封里,收进外套内袋。年糕蹲在她脚边,尾巴搭在她的鞋面上,没有摇。团子从走廊尽头走过来在年糕旁边蹲下,墨墨没有下来。窗台上的窗帘安静地垂着,没有动过。
宴清走到玄关,换好鞋,拿起车钥匙。她没有打电话告诉任何人她要去哪里。年糕蹲在玄关看着她,宴清伸出手摸了摸它的耳朵,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年糕蹲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在它面前合拢。它没有追,也没有叫,只是把下巴搁在前爪上,像在替一个已经离开了的人留着那道门缝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