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棠开始收到一些奇怪的私信。
不是那种“我喜欢你的书”的读者来信,是一些她不知道该怎么归类的消息——有人问她愿不愿意做访谈,有人问她的书会不会拍成影视剧,有人问她下一本什么时候出,语气像在催一件已经迟到很久的快递。她坐在客厅窗边,把那些消息往下翻了翻,没有回复,先把手机放下。年糕从她腿边站起来,走过去在她手机屏幕上踩了一下,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替她确认那串内容已经看完了。沈棠把它抱回膝盖上,手指搭在它背脊上慢慢顺着毛,“你是在帮我确认吗?”年糕没有回答,但它的耳朵往后翻了一下,像是听见了一句话最底层的意思。
宴清从楼梯上走下来,手里拿着保温杯。她走到沙发旁边停了一下,看了一眼沈棠放在茶几上的手机。“编辑找你?”沈棠摇了摇头,“不是。读者。问一些书以外的事。”宴清没有追问,但她在旁边坐下来,端着保温杯,像在等她把剩下的话说完。“有人问我会不会把书拍成影视剧。我说不知道。”宴清点了点头,“那你怎么想的?”沈棠想了想,又把手机拿起来翻了翻那条消息,像在找一个合适的落点,“可能不会。至少现在不会。”宴清没有说“好”也没有说“那就不接”,她只是把保温杯放在茶几上,“那就不接。”她顿了顿,“编辑那边如果有压力,可以跟我讲,我帮你去聊。”
下午,秦昭来送文件。她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新烤的蛋挞,还在冒热气,放在茶几上。沈棠拿起一个咬了一口,酥皮在嘴里碎开,带着温热的甜香。“你今天又路过蛋挞店了?”秦昭的表情很自然,“没有。今天是我刚好想吃,就多买了一份带过来。你要是觉得好吃,我下次再买。”沈棠看着她的表情,没说什么,把那半个蛋挞放下。秦昭上楼送完文件,下来的时候在沈棠对面坐下,像有一个已经在架子上摆好了、正等着被问出口的问题。“老板娘,你最近有没有收到一些奇怪的邮件或者私信?”沈棠看着她,“你怎么知道?”秦昭把手机翻出来递过来——屏幕上是一张截图,内容是某个读者在社交平台上的留言:“那个写《伞下》的作者,我查了一下,她的妻子好像是配音演员。有人知道是谁吗?”
沈棠的视线从屏幕移到秦昭脸上,没有接话。秦昭把手机收回去锁了屏,像是关掉一盏她不想让它亮太久的灯,“宴清老师可能还不知道。”沈棠想了想,“她会看到的。”秦昭看着她,“那你想让她看到吗?”沈棠把桌上那半个蛋挞拿起来,咬了一口,酥皮在嘴里碎裂开来,她等那阵碎屑慢慢咽下去,“她应该知道。但不是现在。”
秦昭走的时候,沈棠送她到玄关。年糕跟过来蹲在鞋柜旁边,尾巴搭在地板上,像在替她记住那道门的开合角度。秦昭弯腰换鞋直起身的时候看了沈棠一眼。“老板娘,宴清老师最近状态真的很好。她今天录了一段特别长的独白,一次过的。周姐说从她从业以来没见过她录这种情绪这么顺手。”沈棠靠在门框边,手放在肚子上,“她以前录这种戏,要准备多久?”秦昭想了想,“以前她要在棚里坐很久,翻剧本,反复读同一段台词找感觉。”她顿了顿,“现在她走进棚里,坐下,戴上耳机,就开始录了。像那句话已经在她心里放了很久,只是以前没拿出来给人听。”
沈棠没有接话。但她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肚子上的手,把那句“像那句话已经在她心里放了很久”在心里放了一会儿。那天晚上,宴清在厨房里热汤。沈棠坐在餐桌边,手里握着那支录音笔,还没有打开。她把录音笔放在桌面上,看着宴清背对着她在灶台前弯腰盛汤的动作,锅铲碰着锅沿发出细小的脆响,汤勺舀起来的时候停顿了一下,像在等最后一滴汤汁落回锅里。她按下录音键。
“今天秦昭来说,你录独白的时候一遍过了。她说你以前要准备很久。现在不用了。”宴清没有回头,但她盛汤的动作停了一下,像在确认那句已经被录下来的话的准确位置。“她现在还在你那里工作吗?”沈棠没有回答,但宴清接着说,“她今天发消息告诉我了。”她把盛好的汤端过来,放在沈棠面前,“她说你问过了。”沈棠低头看着那碗汤,汤面浮着几粒枸杞。“那你觉得,我为什么问?”宴清在她对面坐下来,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放平,“因为你想知道。而且你不想自己问我。”
沈棠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汤喝下去,汤的温度和咸度都刚好。“那你现在可以问我了。不用她自己传话。”宴清想了想,“你今天下午收到那些私信的时候,在想什么?”沈棠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碗里的汤,然后放下勺子,“在想那些留言里说的那件事。如果被更多人看到,你会不会觉得——你被我放进书里了。”宴清看着她的眼睛,像在确认一条刚刚被修复好的边线,“我本来就在你书里。扉页上印着‘给我的女儿’。你写的时候我看到了。”她的声音不高,“你在那本书里放了很多我。只是别人不知道哪些是我。但我知道。”
沈棠端起碗把那口汤喝完,站起身往厨房走。宴清跟着她走进厨房,从她手里接过碗放进水槽里,“你今天收到的那些私信,要不要我帮你处理?”沈棠把水龙头关上,“不用。我自己可以回。”她转过身看着她,“但如果你有一天想让人知道,我也可以开直播告诉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