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棠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胎动,是在一个周三的下午。
那天她在窗边写稿,阳光比前几天亮一些,透过窗户落在她手背上,像一只温热的手覆在那里。年糕趴在桌角,尾巴垂下来,在椅腿旁边轻轻扫动。她正在写一段对话,写到一半的时候,肚子深处忽然有了一下动静——像一粒被水泡胀的豆子轻轻翻了个身,从左到右滑过去,然后停住了。
沈棠的笔停在纸面上。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肚子,隔着毛衣的布料,刚才那个位置似乎还在微微发着余温。她把手放上去,等了一会儿,什么动静都没有。她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她拿起笔继续写,但笔尖落下去的速度比刚才慢了。那句话还在她心里,像一粒刚刚被确认存在的种子,还没发芽,但已经让她知道它在那里了。
她没有立刻告诉宴清。她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像在等一个更确凿的证据,等它再动一次,好让她确认那不是自己的错觉。但那天下午它没有再动。沈棠把手放在肚子上,隔着布料感觉到自己的体温,她想起在海边产检时听到的那个心跳声——急促的,细密的,像一颗极小的豆子在节拍器上跳动。那时候它还没有力气翻身,现在它有了。
晚饭的时候,宴清端着汤碗走过来。她把碗放在沈棠面前,然后在她对面坐下,像往常一样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自己碗里。沈棠低头喝了一口汤,放下碗。“它今天动了。”宴清的筷子停在半空,夹着一片青菜叶,悬在那里,像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按住了。“……动了?”
“嗯。下午。在写稿的时候。一下,然后停了。”宴清把那片青菜放回碗里,放下筷子。“什么样的动法?”沈棠想了想,“像一粒豆子翻了个身。从左到右。很轻。”
宴清看着她,手指在桌沿上慢慢动了一下。“下次再动的时候,”她的声音不高,“可以告诉我。”沈棠没有回答,但她把放在桌边的那只手翻了过来,掌心朝上,在灯光下摊开。像在替那个还没发生的动作空出一个位置。
那天晚上,沈棠靠在床头看稿子,年糕趴在她腿边,尾巴搭在她的手背上。宴清洗完澡出来,穿着睡衣,头发还没干透,几缕发尾的水珠顺着领口滑进衣领里。她站在主卧门口,手里拿着一本书,看着床的方向,像在确认自己是否被允许进入那一侧。“你睡哪边?”沈棠没有抬头。“左边。右边是你的。”
宴清走过来,在床的右边坐下来。床垫微微陷下去,年糕被震得耳朵动了一下,没有睁眼。宴清把书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侧过身看着沈棠。年糕从沈棠腿边站起来,走到两个人中间的位置趴下,头枕在自己的前爪上。它的尾巴搭在宴清和沈棠之间的空隙上,像一个刚被校准好的分界线。沈棠没有抬头,但她的目光在年糕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第二天早上,沈棠醒得比宴清早。她侧过身,看到宴清睡在右边,面朝她的方向,睫毛低垂着,呼吸很浅,像一只正在收拢翅膀的鸟。她的手从被子下面伸出来,搭在两人之间的床单上,像在等什么。沈棠没有动,看着她的睡颜看了很久。
上午,秦昭来了。她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橘子,放在茶几上。“老板娘,宴清老师说你现在要多吃水果,我刚好路过水果店就顺手带了一袋。”
沈棠拿起一个橘子闻了闻,皮薄,香气很浓。“你路过水果店,就顺便买了一袋?”“嗯。路过。”秦昭的语气很自然,“那个水果店刚好在工作室楼下。”
沈棠没有拆穿她。工作室楼下那家水果店在一楼的背阴面,光照不好,水果常常放了几天还没卖出去,模样蔫头耷脑的。她手里这袋橘子颜色鲜亮,果蒂上还带着一小截翠绿的梗,像刚从树上摘下来没多久。她看了看那截梗,又看了看秦昭。“你工作室楼下那家水果店,橘子长这样?”秦昭的表情微微僵了一下,“……我今天换了一家。顺路。”
沈棠没有再追问。她把橘子放在窗台上,让阳光照着。年糕凑过来闻了闻橘子皮,皱着鼻子打了个喷嚏,往后退了两步,像在抗议这种过于明亮的气味。
秦昭去楼上送文件,下楼的时候脚步比之前慢。她走到客厅,看到沈棠坐在窗边,手里握着一瓣橘子,年糕趴在她脚边。“老板娘,宴清老师最近是不是不太一样了?”沈棠掰下一瓣橘子放进嘴里,“哪里不一样?”
秦昭在她对面坐下来,手肘撑在膝盖上,像是在组织一段需要校准的措辞。“她今天来工作室的时候,在电梯里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对着镜子调整表情的笑,是那种她以为没人看到、自己没留神就露出来的笑。我问她笑什么,她说没什么。”秦昭也拿了一瓣橘子,“但我觉得她是在想什么好事。”
沈棠没有接话。她把剥好的橘子掰成两半,一半放在碟子里推到茶几中央,和秦昭中间隔着一只正在好奇打量橘子的猫。“你把橘子放在这里,是想让我自己拿吗?”秦昭看着那半只橘子,又看了看沈棠,“还是说,这半只是给宴清老师留的?”沈棠低头把手心的橘子瓣放进嘴里,“你猜。”
下午,林晚打来电话。“陆之瑶让我问你,周末要不要一起吃饭。她说她学了一道新菜,想找人试吃。”沈棠靠在窗边,“她学新菜,为什么找我试吃?”林晚的声音里有一种很轻的笑意,“她说怕我吃腻了。还说她想在你面前证明一下她已经不是以前那个不会做饭的人了。”
沈棠笑了一下。“那她确实进步了。”“嗯。她昨天还给我炖了一锅汤,当归炖鸡。我说你放当归干什么,她说‘补气血’。”林晚的声音顿了顿,“我还没嫁给她呢,她就开始给我补气血了。”沈棠听着,想起陆之瑶第一次来别墅时的样子——那时候她连花都拿不稳,花瓣被她转掉了一地。现在她学会炖汤了。
挂了电话之后,沈棠坐在沙发上,年糕趴在她身边,尾巴搭在她膝盖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来自编辑的消息——“新书数据涨得比预期快,要不要安排一场线上分享?”沈棠看着那行字,想起自己在海边写稿的那些下午,海风从窗户缝隙里渗进来,把稿纸边角吹得微微卷起,又慢慢展开。她没有立刻回,把手机放回茶几上,像在给那句话找一个合适的位置。
宴清从楼上下来的时候,沈棠正靠在沙发上。宴清走到她面前停下脚步。“你刚才在笑什么?”沈棠抬头看着她。“秦昭说你在电梯里笑了。”宴清的手在保温杯盖上停了一下,“……她没有别的事可以说吗?”沈棠没有回答。但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橘子瓣,嘴角那点弧线一直没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