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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第五十四章 归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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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降落的时候,沈棠感觉到耳膜里有一阵闷闷的堵塞感。她咽了一下口水,侧过头看到宴清正把手机开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在光里微微颤了一下,像一只刚合拢翅膀的蝴蝶。她没有问“到了”,因为飞机正在跑道上滑行,窗外的航站楼在慢慢靠近。沈棠把手从肚子上移开,放在座椅扶手上,指尖碰到宴清的手背——没有握,只是碰了一下。

宴清低头看了一眼,没有躲开,也没有翻过来握住。她只是把手维持在原处,让那个触碰自然地延续了几秒,然后沈棠把手收了回去。

下飞机之后,她们并肩走了一段路,都没有说话,推着各自的行李箱穿过大厅走向出口。沈棠的行李箱轮子在瓷砖上发出均匀的滚动声,宴清的脚步跟在她左侧半步的位置,不紧不慢,像一条被校准过的线。玻璃门在她们面前打开的时候,外面的风迎面扑来——和海边不一样,没有盐味,没有花的香气,是那种熟悉的、带着初春泥土气息的风,还夹着一点点汽车尾气和城市里特有的干燥。沈棠站了一下,把手放在外套口袋里,指尖碰到一枚凉凉的金属——是那把铜色钥匙,她走之前从宴清手里接过来的,一直放在口袋里没有拿出来过。

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然后继续走。

秦昭已经在出口等着了。她穿着一件亮橙色的卫衣,站在接机人群最前面,像一盏移动的交通信号灯。她看到她们出来的时候先愣了一瞬,然后猛地抬起手晃了晃:“宴清老师!老板娘!”她跑过来,目光从宴清脸上移到沈棠脸上,最后落在她肚子上,停了一下,像在目测一件需要重新估量的物品。“……老板娘,你好像变了。”

沈棠低头看了自己的肚子一眼,隔着一件宽松的薄毛衣,那个弧度比走之前明显了一些,不明显,但已经不是平的了。“嗯。变了一点。”

秦昭没有追问,也没有伸手去摸她的肚子,只是双手握住行李箱的拉杆,转身在前面带路,一边走一边侧过头说话:“宴清老师,家里刘妈都准备好了,年糕它们这几天很乖。团子前天偷吃了一块红烧肉,被我抓到了,它趴在地上装无辜,脑袋都埋到前爪里了,像一只被捏扁的糯米团。墨墨还是老样子,天天蹲窗台上谁也不理。年糕倒是每天都在门口坐一会儿,坐着坐着就睡过去了,等醒过来再坐回去,也不知道在等什么,大概是觉得总有一天那个门会自己打开。”

沈棠听着她说话,没有插话,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年糕趴在门口等人的习惯,是她在海边那段日子偶尔会想起的画面——有时候写着写着就想起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门缝里慢慢眨一下,然后合上,像在替她关一扇她还没走到门口的门。

车开进别墅院门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沈棠透过车窗看到了那栋白色的房子——落地窗后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是刘妈傍晚时候开的灯,和一盏特地放在玄关柜上的小夜灯。灯罩是浅橘色的,光线漫过门槛洒在门廊的台阶上,像一个被刻意拉长的倒影。车在门廊前面停下来,沈棠下了车,站在门口,手还握着车门把手。她听到门后面传来年糕的叫声——不是那种“有陌生人来了”的叫声,是那种“我知道是你”的叫声,带着一点鼻音,像是从喉咙深处翻上来的。

门开了,刘妈站在里面,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还握着一把锅铲。她看到沈棠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像一盏被重新点燃的灯。“少奶奶,回来了。”沈棠站在门口,行李箱的轮子停在门槛外面,她跨过那道门槛,把行李箱拉进门廊,“回来了。”

年糕从门缝里挤出来,蹲在她脚边,仰着头看着她,尾巴压着地板,没有摇。它看了她几秒,低下头用头蹭了一下她的小腿,又蹲了回去,像在说“知道了,你回来了”。团子跟在它后面,蹲在年糕旁边,歪着头看着她,耳朵一前一后地翻着,像在确认她的气味有没有变。墨墨没有下来,但二楼窗台的帘子动了一下,露出半张猫脸又缩了回去,像在说“人太多了,我晚点再看”。

沈棠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年糕的耳朵——还是温热的,和走之前一样软。她又摸了摸团子的背,团子被摸得眯了一下眼睛,往她手掌心里拱了拱。“瘦了一点。”她抬起头看着宴清,宴清站在她身后,手里还拎着行李箱的把手,像在替她扶着那扇还没关上的门。“可能是想你了。”宴清说。

沈棠站起来,把年糕抱进怀里。年糕没有挣扎,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呼吸落在她颈侧。宴清拎着行李箱进了玄关,放在鞋柜旁边。她站直的时候看了沈棠一眼,然后说了一句不像交代的交代:“刘妈,今晚多做两道菜。她应该饿了。”

刘妈应了一声,转身往厨房走,走到一半又回头:“汤里放淮山还是冬瓜?还是两种都放?”宴清想了想,像是在翻一本极薄的食谱,上面只印着一个人的口味。“淮山吧。她今天飞了一路,淮山养胃。”

沈棠抱着年糕站在玄关,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抬头,但她的手指在年糕的背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摸了下去。

晚饭的时候,餐桌上的菜比平时多了一些。清炒时蔬、清蒸鱼、一碟蒸蛋、一碗热汤,旁边还放着一碟沈棠爱吃的酱菜——刘妈从冰箱里拿出来的时候碟沿还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年糕蹲在餐桌旁边,耳朵微微竖着,目光追踪着沈棠手里的筷子,期待有没有什么东西会掉下来,从它抬头的角度掉进它张开的嘴里。宴清坐在沈棠对面,和以前一样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水,没有别的。

沈棠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刘妈从厨房探出头来:“少奶奶,汤里没放姜。我记得你不爱吃姜。”沈棠端起来喝了一口,汤是清甜的,淮山的味道淡淡的,在舌尖散开。姜被滤掉了,只留下一点若有若无的暖意,像放在毛衣内袋里的暖手宝。“刘妈记性真好。”

刘妈没有回头,声音从厨房里飘过来:“不是我记性好,是斯年前几天发消息跟我说‘她不爱吃姜,汤里别放’。那时候她还在海边呢。”沈棠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喝汤。宴清夹了一筷子蒸蛋放进她碗边,没有说“你多吃点”,只是放下,像放一片叶子在水面上,等它自己漂到该去的地方。沈棠低头看着那块蒸蛋——金黄色的,表面平滑,边缘没有气泡,像一面被仔细抹平的镜子。

“你什么时候发的消息?”她问。宴清低头喝水,没有看她。“你睡午觉的时候。”

沈棠没有再问。但她在心里重新排列了一下时间顺序——她在海边睡午觉,宴清坐在客厅窗边,拿出手机给刘妈发了一条消息:“她不爱吃姜,汤里别放。”窗外是海,手机屏幕亮着,她打完那行字,发送出去,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里。那时候她大概不知道沈棠什么时候会醒,也不知道她们什么时候会回来,但她还是把那条消息发出去了。

饭后,沈棠坐在客厅沙发上,年糕跳上来趴在她腿上。它的头搁在她掌心上方,呼噜声从胸腔里传出来,穿过她的指缝,在她的手心里震动。团子在沙发另一头盘成一个毛球,鼻子埋在尾巴里。墨墨从窗台上跳下来,在沙发扶手边蹲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走过来,在沈棠身侧的空隙里趴下,没有挨着她,但也没有离她太远。三只猫各自找好了位置,像在替她回来这件事做一个无声的确认。

宴清端着一杯热水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沙发垫微微陷下去,年糕的耳朵动了一下,但没抬头。“你的房间——”宴清说到一半停住了,像在找一个更合适的说法,“刘妈帮你收拾好了。床单换了新的,枕头也换过了。”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汽在杯口浮了一瞬,“你的枕头放在左边。”

沈棠的手指在年糕背上停了一下,指腹压在年糕的脊骨上,隔着毛皮感受到那一节节细小的骨头,像在数一串极小的珠子。“那你的呢?”宴清的目光落在年糕垂下来的尾巴尖上。“右边。”她说完这两个字之后停顿了一下,“如果你不想换房间,我可以继续住客房。”

沈棠低下头,年糕在她腿上翻了个身,露出肚子,像个温热的、正在合拢的壳。“那你先搬回来吧。客房太远了。”

宴清端着那杯水,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像在消化一个刚刚被确认的信息。“我去整理一下东西。”她的脚步声从客厅延伸到走廊,然后消失在楼梯的方向。沈棠坐在沙发上,年糕趴在她腿上,团子团在沙发另一头,墨墨在她身侧。她低头看着年糕露出来的白肚子,手放在上面,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和年糕的呼吸节拍叠在一起。

第二天早上,沈棠醒来的时候,闻到厨房里飘来的煎蛋香。她睁开眼睛看到自己躺在主卧的床上——左边的枕头,右边的枕头还在原处,中间隔着一个人的位置。被套换了新的,浅灰色的,叠起来时边缘被仔细地对齐。她慢慢坐起来,年糕从床尾走过来踩到枕头上蹲下,像在确认她醒了。她伸手摸了摸年糕的耳朵,然后掀开被子下了床。

走廊里很安静,但厨房方向传来轻微的声音——锅铲碰到锅沿的脆响,水龙头被打开又关上的声响,碗碟被放到台面上时极轻的磕碰。沈棠走到楼梯口,看到宴清正站在灶台前,系着围裙,低着头在翻煎蛋。阳光从厨房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染成一幅暖色调的速写,线条干净,没有多余的褶皱。

沈棠没有出声,站在楼梯上看着她。宴清翻完一个煎蛋,把它盛进盘子里,然后又打了一个蛋进锅里。她做第二个的时候动作比第一个更熟练,像在重复一件她已经验证过很多次的事。她翻面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少一点油,她最近不喜欢太油腻的。”没有人在回答她,她只是在跟自己确认。

沈棠站在楼梯上,没有走下去。她在那里站了一会儿,把宴清那句“少一点油”装进心里,放到一个不会弄丢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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