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棠想了一下,十六周的心率确实比六周慢了,但宴清说的是“比上次”。她大概查过,也自己推算过这个阶段的心跳节奏。她只是不想显得太紧张,所以把“我知道”换成了“它比上次快”。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阳光更亮了。沈棠手里攥着一张新的B超单,比上一次厚一些,上面的影像也比上次清晰,能看到一个小小的轮廓,像一粒正在饱满起来的果核。宴清把那张B超单接过去看了一眼,用指腹压在纸面上,低着头看了很久,然后折好放进帆布袋里。
“为什么放你那里?”沈棠问。“怕你弄丢了。”宴清的语气很平。沈棠看了她一眼,没有反驳,因为她确实会弄丢。以前在别墅里她就把产检单放在茶几上,被年糕踩了一脚,皱得不成样子。宴清大概还记得那件事,所以现在她先收起来了。
傍晚,沈棠坐在客厅窗边,海面上浮着一层碎金。宴清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牛奶放在她手边。“你今天在产检的时候,”沈棠端起牛奶,没有喝,“在想什么?”宴清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把回答放在胃里晾了一会儿才拿出来。“在想,这个心跳声,以后会变成一个人的声音。”她看着沈棠,“你的书里写过,声音是离心脏最近的东西。”
沈棠端着牛奶杯,杯壁的热度透过指尖传上来。“那你要录下来。”她的声音不高,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决定好答案的句子。宴清没有回答,但她回到自己房间之后,打开手机,把产检录音重新听了一遍,然后加了一个文件夹,命名为“橙子”。里面只有两条音频,一条是六周的,一条是十六周的。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抬头看着窗外的海面,像是把一只很轻的容器轻轻放在桌上,等着被慢慢装满。
深夜,沈棠的卧室。宴清在客房,隔着一条走廊和一扇门,但两个人中间的那段距离比前段时间短了一些,像退潮后裸露出来的沙滩,踩上去是实的。沈棠侧躺在床上,手放在肚子上,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掌心之下起伏。她想起宴清在诊室里那个微微发白的指节和那句“它比上次快”,像一枚被缓缓推进岩缝的小钉子,不声不响,却把自己卡在了那里。
她闭上眼,听到海浪声一阵一阵地涌上来。不久之前,她一个人在这张床上听这个声音,觉得它像在说“你可以留在这里”。现在她觉得它在说“你也可以回去”。回去不一定是回到原来的地方,而是和某个人一起,走回原来的方向。
第二天,沈棠起床的时候在厨房发现了一张便签条。浅黄色的,边角被撕得很齐,压在餐桌上的面包碟下面。她拿起来看,上面画了一个极小的猫——只有轮廓,没有细节,几笔就勾完了,像用小号毛笔蘸了深色墨随手勾的。猫的尾巴微微翘起来,耳朵一只竖着一只垂着,姿势和年糕一模一样。旁边写着一行字:“团子让我转告你,它想你了。”
沈棠看着那只小到几乎要凑近才能看清的猫,看了很久。年糕不会画画,不会写字,也不会让任何人转告任何事。但宴清替它画了,替它写了,替它说“我想你”。她不知道宴清是什么时候学会画猫的。也许是某个她还没醒的清晨,也许是某个她坐在窗边写稿的午后。宴清坐在沙发上看书,翻书页的动作很轻,像怕打扰什么。但她的目光偶尔会从书页上抬起来,落在沈棠的背影上,然后又落回去,像一艘船在港湾里微微调整锚链的角度。那个画面沈棠没有看到,但年糕看到了。
中午,秦昭发来一条消息。是一段视频,她站在别墅客厅里拍的。画面里年糕趴在沙发上,头枕着一本摊开的书——是沈棠那本浅蓝色的书。墨墨蹲在窗台上舔爪子,团子在地毯上团成一个球。秦昭的声音从画面外传出来:“老板娘,它们想你了。宴清老师不在的这几天,年糕每天都会趴在你的书上睡一会儿。”
沈棠看着那段视频,年糕的耳朵在阳光下微微动了一下。她想起自己走的那天早上,年糕蹲在玄关门槛旁边,尾巴收着,没有追,没有叫,只是把下巴搁在两只前爪上,压住门缝里透进来的一线光。
她坐在窗边,听着手机里秦昭的声音和海浪声重叠在一起,忽然觉得那道门缝一直开着。没有锁,没有关严,只是她当时没有看到。她低头编辑了一条回复:“跟年糕说,我下周回去。”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在窗台上,日光落在她手上,像一层薄薄的暖意,正在慢慢渗透进皮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