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检那天早上,沈棠起得很早。她站在窗前往外看,海水退到很远的地方,露出一大片湿漉漉的滩涂,滩涂上有几只白色的鸟在低头啄食,像是用极细的笔尖在泥土上划着文字。她听到走廊里有脚步声——宴清的,不快不慢,像一把被反复摸过的尺子。脚步声在她门口停了一下,然后又朝厨房的方向走远了。
沈棠换了衣服,一件宽松的连衣裙,浅蓝色的,裙摆刚好到膝盖下方,肚子那里被布料温顺地罩着。她没有化妆,只是涂了一层润唇膏,是宴清前几天放在她床头柜上的那种,管身是哑光白色,没有字,像一块被海浪磨滑的石头。她涂完之后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抿了抿嘴,然后拉开门走出去。
宴清在客厅等她。沈棠走到客厅门口的时候看到宴清站在窗边,背对着她,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帆布袋,里面鼓鼓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她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沈棠身上,从上到下停了一下,像在确认某件物品的状态。
“走吧。”宴清说。她没有评价沈棠的衣服,没有说“你穿这件好看”,只是看了两秒,然后移开了目光。但沈棠注意到她低头时嘴角动了一下——那种动很轻,像风吹过水面留下的一瞬皱痕,如果不仔细看就会错过。她大概不知道她嘴角动了,因为那不是故意的。
医院不远,走路十五分钟。她们并排走在街上,街边的花都开了。沈棠走得不快,宴清也放慢了步子,像在迁就她脚下的速度。街上人不多,有人牵着狗经过,狗低头闻了闻沈棠的裙摆,被主人拉走了。沈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又看了一眼那条被牵走的狗,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但她的手指在身侧轻轻蜷了一下。
宴清注意到了。她把帆布袋换到靠沈棠那一侧的手上,另一只手自然垂着——不是要牵,是放在一个如果沈棠想牵、她也能够到的位置。沈棠没有牵,但她看到了那个位置。
到了医院,沈棠去登记,宴清坐在候诊区的长椅上等她。走廊的椅子有些矮,宴清的腿伸不直,只好微微侧着。她手里捏着一个空白的本子,封面上什么字都没有,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帆布袋里的。沈棠从登记窗口回来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玻璃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砖上投下了一块长方形的光斑。
“你紧张吗?”沈棠问。宴清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本子。“有一点。”她把本子翻到第一页,上面一片空白,像一个还没落笔的故事。“我查了资料说十六周能听到胎心。上次听到的时候觉得太快了,这次不知道会不会记得住。”
沈棠看着她,她翻本子的动作很轻,纸张与纸张之间没有发出声音,像在用一种极其安静的节奏消磨等待。沈棠想起很久以前她第一次去医院做检查的时候,宴清坐在她旁边,走廊的灯光也是白色的。那时候她们中间隔着三个座位的距离,宴清手里没有本子,只有一张皱了的挂号单。现在她的掌心落在那本空白本子上,像在找一个合适的位置,把那些还没写进去的东西收好。
护士叫号的时候,沈棠站起来,宴清也跟着站起来。两个人一起走进诊室,在检查床旁边并排站住。医生是一个温和的本地人,问了几句日常情况,沈棠答得很流利。宴清站在旁边,手里还握着那个本子,像握着一个还没打开的礼物。
当医生把仪器探头放在沈棠腹部的时候,那个声音又出现了——急促的、细密的、像一粒极小的豆子在跳动。和上次一样,每一次都稳稳地落在同一个节拍上,不偏不倚。医生调了一下音量,那个声音在诊室里响起来,比上次更清晰了一些。
沈棠侧过头看到宴清站在旁边,手里那个本子的边角被她捏得微微发皱。她站在那里,目光没有落在屏幕上,而是落在沈棠肚子的方向。她不是在听那个心跳,像是在等它确认什么。
“听到吗?”沈棠问。宴清看着她,张了张嘴,然后说了一声“嗯”,又顿了一下,“它比上次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