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现在多大了?"宴清问。沈棠低头看了自己的肚子一眼。"十六周。医生说和一颗橙子差不多大。"宴清的目光落在她肚子上,"橙子。"她把这个词重复了一遍,语调很平,像在读一个她还没完全理解其分量的词。
"你哪天产检?"宴清问。沈棠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看着自己脚下的沙粒。她抬起头看着远处的海面,声音低低的:"下周三。在这里。"她顿了一下,像是做完了最后的斟酌,"你想跟我去吗?"
宴清偏过头看她。"想。"
沈棠站在日落的光里,没有再说什么。她们沿着海岸线慢慢走着,潮水在她们脚边涌上来又退下去,留下一道道湿漉漉的印痕。宴清走在她外侧——靠近海的那一侧,像在替她挡着潮水可能漫上来的方向。沈棠注意到了,但她没有说破。
沈棠看着远处海面上那条慢慢变亮的碎光,说:"以前不敢想。总觉得这件事会把我困住。"
宴清在她旁边站定,没有转头。"那你现在怎么想?"
沈棠侧过头看她。宴清的侧脸在暮色里被染成暖金色,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像一道极细的墨线。"现在觉得不是困住。是有人一起走。"
宴清没有说话,但她的右手从外套口袋里拿出来,手指在身侧微微张开又合上,像在确认什么东西的长度和温度。她没有伸手,但她的手指在沈棠的视线里停了一会儿,然后放回了口袋里。
那天晚上,宴清洗完碗,把沥水架上的盘子一个一个擦干放回柜子里,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沈棠靠在客厅门框边看着她,手里端着一杯温水,已经快凉了。
"你有话要说?"宴清没有回头。沈棠的手指在杯壁上慢慢转了一圈。"你明天还在这里吗?"
宴清把手里的盘子放好,关上柜门,转过身看着她。"我说过了。我不走了。"
沈棠低头看着杯子里已经凉透的水,水面映着天花板上那盏灯的轮廓,像一枚沉在水底的铜币。她慢慢捏紧了杯壁,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种动不大,没有完全成型,像刚露头的月亮还没攒够光。"好。"
那天夜里,沈棠坐在自己卧室的床边,手里握着那杯已经凉透的水,没有喝。窗外的海浪声一阵一阵的,比白天更清晰,像有什么东西在被潮水慢慢推近,又慢慢拉开。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隔着睡衣布料,那里有一个微小的弧度。她把手放上去,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在掌心之下一起一伏。
她想起宴清刚才站在厨房里擦盘子的时候,手腕上那根红绳还在,细线上缀着的金色珠子被厨房的灯光照得微微发亮。她不知道那根红绳是什么时候系上去的——也许是走之前,也许是来了之后。她没有问,因为有些东西不需要被问出来才能知道它还在。
第二天早上,沈棠醒得很早。她走到客厅的时候,看到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一杯蜂蜜水,旁边放着一片切好的橙子。杯底压着一张便签条,和前几天的不同——纸是白色的,边缘被撕得很整齐。上面写着一行字,宴清的笔迹,笔画凌厉但每一个字都落得稳:"下次产检我陪你。和橙子一起。"
沈棠站在餐桌前看着那行字,把便签条拿起来,折好,放进了手账本里。她端起那杯蜂蜜水喝了一口——温的,甜的,和昨天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