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棠开始嗜睡了。
不是那种“昨晚没睡好”的困,是那种——写着写着笔就停在纸上不动了,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在纸上画了一道长长的线,从纸的左边一直划到右边,像一条迷路的河。年糕趴在她腿上,暖烘烘的一团,压得她只想闭眼睛。她靠在沙发上,稿纸从膝盖上滑下去,落在脚边。年糕换了个姿势,把下巴搁在她手腕上,呼吸很轻,一下一下的。
宴清从楼上下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沈棠歪在沙发上睡着了,稿纸散了一地,年糕趴在她怀里,团子蜷在她脚边。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张着。
宴清没有叫醒她。她走过去蹲下来,把地上的稿纸一张一张捡起来,按顺序叠好放在茶几上。动作很轻,轻到年糕只是耳朵动了动,没有睁眼。然后她站起来站在沈棠面前看着她睡。沈棠睡着的时候和醒着不一样——醒着的时候她总是微微绷着,像总在担心什么。睡着的时候整个人松开了,眉头是平的,手指微微蜷着,像握着一个看不见的东西。
宴清伸出手,把她散在脸上的头发拨到耳后。沈棠的眼皮动了一下,没有醒。宴清把手收回去,在旁边的单人椅上坐下来。
沈棠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偏西了。她睁开眼看到宴清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本书,不是剧本,是一本小说。沈棠没见过那本书,封面是深蓝色的,书名被宴清的手挡住了。“几点了?”沈棠的声音有点哑,像刚醒的猫。“四点半。”宴清没有抬头,“你睡了两个小时。”
沈棠坐起来,年糕从她腿上跳下去伸了个懒腰。“我睡着了?”“嗯。”宴清翻了一页书,“稿纸我给你收起来了。”
沈棠低头看到茶几上叠好的稿纸,最上面那张纸上有一道她自己画的线,从左边划到右边。她伸手摸了一下那道线,想起自己在睡着之前正在写一段。女主角在等一个人,等的过程中她靠着树干睡着了,醒来发现对方已经到了,但没有叫醒她,只是在旁边坐着。
“你什么时候下来的?”沈棠问。“你睡着之后。”宴清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你最近是不是很容易困?”沈棠想了想。“可能是换季了。”
宴清看了她一会儿,没有说什么,低头继续看书。但沈棠注意到她翻页的时候顿了一下——不是卡住了,是那种“在想事情”的顿。
晚上吃饭的时候,沈棠夹了一筷子青菜,刚放进嘴里就停住了。不是味道不对,是那种——她的身体不想要。那种感觉从胃里涌上来,薄薄的,像水面上浮了一层油。她放下筷子,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宴清坐在对面,什么都没有问,但沈棠看到她的视线在沈棠的筷子尖上停了一下——沈棠的筷子放了,她看到了。
“不好吃?”宴清问。“不是。”沈棠想了想,“今天不太想吃青菜。”宴清没有追问,但她把青菜碟子和沈棠换了一下,换成了清炒山药。沈棠看着那盘清炒山药,又看了看宴清。宴清低头吃饭,表情和平时一样平淡。
沈棠夹了一筷子山药吃了一口,没有那种不适感了。山药是甜的,脆的,裹了薄薄一层淀粉,入口滑滑的。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想吃青菜,但她知道宴清没有问“为什么”,只是换了一盘菜。宴清不问“为什么”,因为她知道问了沈棠可能也说不上来。所以她直接做了——换了一盘不会让沈棠难受的菜。
深夜,宴清的卧室。灯关了,窗帘拉上了,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沈棠躺在左边,宴清躺在右边。这是第三十一次。沈棠侧过身看着宴清,月光落在她的脸上,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
“你今天看我睡那么久,为什么不叫醒我?”沈棠问。宴清沉默了一下。“因为你睡着的时候看起来很舒服。”
沈棠的手停住了。“不累。看着你睡,不累。”
宴清的手伸过来落在沈棠的脸颊上,拇指在颧骨上轻轻蹭了一下。“你这几天是不是太累了?”沈棠想了想。“没有。就是容易困。”宴清的手指在她颧骨上又蹭了一下。“明天去看看医生吧。”沈棠愣了一下。“看什么医生?”“肠胃科。你胃口不太好。”
沈棠看着她。宴清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平淡,但她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明天下午。我陪你去。”
沈棠想说“不用了”,但她看着宴清的眼睛,什么都没说出来。因为宴清的目光不是那种“我安排好了你听就行”的目光,是那种“我担心你”的目光。
第二天下午,沈棠站在盥洗室里,手里拿着手机,看着屏幕上刚显示的结果,两道杠,一道深一道浅。她的手指停住了。不是惊讶,是某种她已经隐隐感觉到、但一直在回避的东西,终于被证实了。她看着那两道杠,想起自己已经多久没有吃药了——从上个月开始,宴清说“换你吃”,她吃了几天,后来宴清说“不吃了,换我吃”。但中途有一两次,她以为宴清吃了,其实没有。她们都以为对方吃了,谁都没有确认。
沈棠把手机扣在胸口,年糕蹲在浴室门口歪着头看她,尾巴在地板上扫来扫去。她没有立刻想“怎么办”,她想的第一个念头是——宴清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