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说话间,黎慎已取了册子翻开,一页页仔细查看起来。最终,他的视线落脚到那行小字上。
“必不负那位大人所托······原来如此。”
他声音及轻,却带着洞悉的了然:“我此前一直疑惑,为什么姚佐君能在短短六年内,完成朝堂官员的大换血。原来是以科举舞弊的形式。”
殷锦鸿蹙眉道:“怎么说?”
黎慎抬眼看他:“当时我们在西南结识的那位书生,余桢,便是因为屡试不第,才遭逢变故、揭竿而起的。科举取士,国之根本,想必姚佐君就是以此化公为私,用来为自己的党羽铺路。而那些无权无势的寒门子弟,于他毫无利益可言,自然名落孙山。”
他说着,将册子推回殷锦鸿面前:“至于对付朝堂的旧官······便是如薛家这般,以子孙辈的仕途、未来相要挟,强迫其站队。如有不从,便只能在朝堂日益扩大的主和派势力中被排挤,直至被边缘化。”
殷锦鸿神色凝重:“……我明白了。如此一来,既不用姚佐君亲自下场,又能有效地洗牌局势。 ”
他不免想起朝堂上那些或谄媚、或麻木的面孔,和殷锦绣曾提及三年科考被黜落的堂兄——原来都是被套在了同一张网上。
“锦鸿,此事上,我们不能再一味防守了。”黎慎开口,声音平静且坚定,“西南之事和薛家之事,都是我们被动还手,凭气运见招拆招。但此事不同——腐败所关联的,除了现状,更是未来朝党的走势。若不早日连根拔起,待日后魏党一手遮天时,国公爷和你的处境,只会比如今更艰难。”
“你的意思是,主动出击?”殷锦鸿的指尖点在那封册子上,“可若只凭这封通融信,恐怕还不足以扳倒姚党,他顶多只把那知贡举推出来当替死鬼。”
“我也不指望此事能一举扳倒他。”黎慎应道,“但我有信心能将科举舞弊之事捅穿。普天之下,多少寒门?他们对不公的抗争,便是我们借势的筹码,也是锦鸿你——代表主战一方,收拢寒士人心的好时机。”
这正中主站一派如今在朝局中最大的困境。不过数语之间,黎慎便已清晰地看懂关窍,一语点明利害:“以此为切口,如今朝堂文官一边倒的态势,才能够开始转圜。”
他说完,看向殷锦鸿,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坚定:“你若信我,此事我来筹划。”
殷锦鸿望向挚友苍白却真挚的脸,此前胸中那股郁结的浊气,忽然散了些许。
“好。”他听见自己说,“需要我做什么?”
……
同一日,国安寺的小禅房里,岚正在案前清点自己的“纳吉”所得。
她最近有不少想法,正盼着生意再好上几分,好赚足本钱。但因薛采荷的尸体是在国安寺后山被发现,寺中又勒令戒严了好几日,直到今天,才终于才迎来七夕之后第一次开放。
她正想着恐怕再来三四位客人,吉利钱便能凑齐时,恰到好处地,院门被敲响了。
只是,那声音却不是寻常香客那种轻缓有礼的扣门,而是急促的“砰砰”声,带着十足的火气。
岚挑眉,起身开门。
门外站了个桃红春衫的少女,一张俏脸绷得紧紧的,圆眼中带着怒气。见到岚,她也不打招呼,只径直往里走去,从袖中掏出五枚铜钱,“啪”地一声拍在案上。
“占卜。”她硬邦邦地说。
岚看了看那几枚还在滚动的铜钱,又看了看面前这少女,饶有兴致道:“原来是殷小姐。想卜什么?”
来人正是殷锦鸿的堂妹,殷锦绣。
“我卜人心。”殷锦绣盯着岚,目光如刺:“卜那些看不清自己处境、非要往火坑里跳的傻子,最后都是什么下场!”
岚了然,连连点头道:“那便是卜殷小姐自己了。”
殷锦绣面上一红,差点被气得跳起来:“我是在说你!”
她三两步冲到岚的面前,仰头瞪她,拔高声音道:“你别装傻!我是来警告你的。识相的话,就别站殷锦鸿那边!”
“哦?”岚笑吟吟道,“我和殷将军也不过萍水之交。殷小姐是误会了什么?”
“什么萍水之交!七夕宴上,要不是你出言给他解围,我现在早已经把他干掉了!”
殷锦绣越说越气:“而且前一天晚上,我分明看到他来此处见你了!薛采薇的侍女约见他不成,我用你的名义,一下就钓出来了!你们两个,肯定有鬼!”
“好哇——”岚上前一步,用双手扯了扯殷锦绣的面颊,幽幽道:“原来就是你冒名顶替我。居然还敢这么理直气壮!真是坏孩子!”
殷锦绣冷不丁被岚捏了脸,登时吓了一跳,赶紧警惕地往后撤了两步,像幼兽般竖起浑身尖刺:“你你你你!——不要动手动脚!我才不会被你吓到!”
她拉开距离后,又找回两分神气,指着岚道:“我不管你是看上了他的皮囊,还是看中了他的权势,我都最后再好言相劝一次——”
“他,殷锦鸿,就是个天煞孤星,谁靠近谁倒霉!你若想活命,便自己好自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