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府一案,在京中掀起了轩然大波。
真凶薛采荷最终被发现死在国安寺后山上。按京兆尹的解释,凶手乃是发现城门被封锁后,打算铤而走险,翻山出城,不料半路摔伤,失血过多,就这样死在了墓地。
——直到最后,竟也没人认出,那是薛采荷生母的坟茔。
而真相大白后,嫌疑被洗清的殷锦鸿,在听到这些传闻时,心中却是出奇的平静。
身为亲历者,他已不需要流言蜚语去佐证什么。
这几日,殷锦鸿反复想起当夜那幕月下的场景,也反复想起岚在中庭时对他说的话,终于明白了自己的问题所在:
他之所以麻木,是因为除了仅有的底线之外,他的人生便空空如也,再无它物。
如同荒芜的草地,如同冰冻的雪原。
人是为什么而活呢?如果一个人,既没有自己的愿望,也不背负他人的期待,却又不甘心一事无成,被人遗弃在原地——那他除了背负责任,努力证明自己的价值之外,还能有什么别的选择吗?
——不知道人生能如何选择,因此只能被动地接受;不明白如何与他人建立连接,因此只能沉默地独行。久而久之,便变成了这样“没意思”的人。
他也困惑:他所不明白之事,为何其他人就能解答?那些充满故事的、传奇般的人生,又是以何种心态度过的呢?
是父母师长教授的?还是说生来就有某种感召或天赋?亦或是有足够激烈的爱或憎,才能勇敢地去破而后立?
殷锦鸿没有答案。
他无声叹息。发现自己当真是远远不如薛采荷。
但有一件事,殷锦鸿还是记在了心上:那位公主有提及过,黎慎的病情,可能、或许、大概——是因为心忧他的境况所致。
他本意是希望好友能清净一些,安心养病,从未想过还有适得其反的可能。他虽不愿作此猜想,但岚所说过的话命中率实在太高,殷锦鸿姑且还是打算“宁信其有,不信其无”。
······总之,先调整一下对好友的态度,尽可能选择分享而非隐瞒。如此观察一段时间,看病情是否会有好转。
他思索着走进书房,靠窗的桌案上,放着一本紫色封布的薄薄册子。
册子不厚,边角处暗褐色的血渍也已干透,正中的纸页正向上摊开——不是什么金银账目,也不是往来密信,而是被装订好的一封封笔记工整、措辞文雅的“通融信”。
这便是薛采荷留下的那个小册。
殷锦鸿又翻开了它。其中的信,皆是薛康亲笔所书。而收信之人,乃是今科知贡举,中书侍郎杜文谦。
书信之中言辞恳切,先叙同僚之谊,再叹嫡子薛匀“虽勤勉向学,但资质鲁钝,恐负圣恩”,最后委婉提及“些许薄礼已送至府上,万望提点”。
那薄礼的清单便附在后面:徽州古墨十锭,湖州紫毫笔二十管,前朝孤本《南山集》一部,另有金银玉石若干。而清单底下,还有另一行小字,写着:“为表诚意,殷氏之事,必不负那位大人所托。”
这便是为何七夕宴上,薛匀演得如此卖力了——此事事关他的前程,他从中获益,自然更积极。
也正是因这行小字,岚看过后,便直接将这册子转手给他:要不要用,要怎么用,“受害者”自己定夺。
殷锦鸿看了片刻,合上册子,转身取过外袍。
……
京郊大营。
殷锦鸿策马入营,中军帐的药味比上次更浓几分,黎慎正裹着袍子坐在案前看书,见殷锦鸿来,他抬了抬头,不禁调侃道:“怎么?上次那三百支箭,就已经被南黎公主糟蹋完了吗?”
“······还没有。”殷锦鸿尴尬地轻咳两声,难免为自己蹩脚的借口汗颜。
他坐到黎慎对面,斟酌着开口道:“阿慎,我······最近在京中碰到了一些事,有些棘手,想征求你的意见。”
黎慎微微张嘴,面上露出了少见的愣然。
但不过一瞬,那愣然便化为了温和的微笑。他随手将书页折了一个角,放到了一边,然后坐正道:“洗耳恭听。”
殷锦鸿点头,随即从殷府家宴开始,缓缓道来七夕夜宴、薛女复仇的事件始末。黎慎听得相当专注。帐中只剩下二人絮絮的低语,和炉火上药罐子细微的咕噜声。
“······便是如此了。”殷锦鸿一口气说完,从怀中掏出那本册子,放在案上,“这便是薛采荷临死之前交给公主殿下的东西。上面记录,正是薛康写给知贡举杜文谦的贿赂信。”
“你们这一个月,当真是过得相当精彩啊。”黎慎面露笑意,忍不住点评道,“公主殿下果真是个妙人。不枉我拉她入局。”
殷锦鸿无法反驳,只能叹道:“的确算是托她的福了。有时候真羡慕你们这些聪明人,庆幸我们是友非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