窃窃私语如潮水般漫开,无数目光在殷锦鸿与那具湿淋淋的尸体间来回逡巡,怀疑、惊惧、幸灾乐祸······种种情绪在人群中翻涌。
赵熙一个眼神示意,在场的一个刑部官员赶紧上前,检查尸体。
他翻查口鼻、手脚、咽喉等多处,不一会儿便得出了结论,向长公主回禀道:“回公主殿下。死者确为十六至十八的少女,死因为溺死,时间约为一个时辰前。”
而好巧不巧:殷锦鸿离席的时间,也正是一个时辰前。
殷锦鸿已然明白这是一个圈套,却是怒极反笑——
不仅是为莫须有的栽赃,还有薛家人的心狠手辣!
方才亭中的薛采薇,分明豁达清醒,绝非会自寻短见之人。如今她的尸体在此,只有一个可能:
为了构陷政敌、栽赃于他,薛家不仅拿女儿、妹妹的婚姻来做筹码,更是连性命都弃如敝履!
何其狠辣、何其残酷!这可是他们的亲人,他们怎么下得去手!
他冷笑着开口道:“薛匀,你指正殷某杀人,可有证据?”
“证据?!”薛匀双目赤红,指着他嘶吼道:“我亲眼见你一个时辰前宴中离席,往池这边来!我不信只有我一人看到了——若非你下毒手,她怎会溺死在这池中?!”
熙熙攘攘中,另有几位男宾也纷纷出列,陈言证明确实曾看到殷锦鸿离席。
殷锦鸿不认识这些人,但不必多想,定是薛匀提前安排好的。但当时他离席的理由,乃是收到了岚的“求救信”——这绝不能在大庭广众下说出来,否则又会将岚无端卷入此事之中……他必须需得换个方向自证。
“是吗。”殷锦鸿缓声道,冷冽的目光扫过薛匀微微抽动的面颊,“那薛公子又如何得知,令妹是来与‘殷某’相会?您可知,令妹此前曾派侍女来我马车旁约见,已被我拒绝——此事,我的车夫,以及当时在场的其他车驾,均可作证。我既已明明白白拒绝私会,又怎可能矛盾行事?”
他知道当时其实并无其他车驾在旁——即便有,恐怕除了他自己的车夫,也无人会为他作证。但殷锦鸿势必要如此诈上一诈。
薛匀果真一时语塞,他张了张嘴,正要强辩,人群中却忽然分开一道缝隙。
一道桃红身影从中挤出,一个少女面色发白,咬了咬嘴唇,似下定决心般开口:“我······我看到了!我看到薛家小姐,曾在一个时辰前离场,往月华池方向而去!”
话音落下,满场哗然!
殷锦鸿愕然,缓缓转头。满腔怒火如被泼了一盆冷水,登时急转直下。
——那是殷锦绣。
他的堂妹,他的血亲。
即便立场不同,他本也以为,血亲之间,至少能保有基本的底线——就如他虽也有恨,但却也从未想过至殷家人于死地那般。
······原来这世上,只有自己这种心存幻想的人,才会把亲人当亲人。
见殷锦鸿一时陷入沉默,薛匀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赶紧道:“正是!殷锦鸿离场,也是一个时辰前!天下如何会有这么巧的事!时间、地点、动机——全都环环相扣,这还有什么好狡辩的?”
“殷将军。”长公主赵熙的声音自高出传来,带着审视的玩味,“你可还有话说?”
“——殿下。”
一道声音从人群中响起,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嘈杂。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岚从女宾中缓步而出。她行至场中,向长公主微微一福,道:“殷将军宴中离席,确有其事。”
她说着,直起身,微笑的目光扫过薛匀和殷锦鸿:“但殷将军所见之人,并非薛采薇小姐,而是我。”
此言一出,众人又是一阵哗然。连殷锦鸿自己也心下一惊——那纸条分明是薛采薇所为!岚此时出面,是打算做什么?
薛匀也急道:“你胡说什么!”
岚却并不看他,只向赵熙道:“长公主殿下有所不知。卫国公老夫人乃是我的同乡,上月,我曾前往卫国公府拜访,得知老夫人偶感风寒,便应允为老夫人制作一只南黎的特质香囊——谛释五殊,能消灾除病、安神静心。”
她语速轻缓,不疾不徐:“可近期寺中事务繁忙,我一直未得空制成,乃至于昨日,殷将军特地带着老夫人口谕来上门催促,我才连夜赶制,并趁今夜之便,托殷将军代为转交。”
岚顿了顿,补充道:“那谛释五殊,此刻应在殷将军马车之中。殿下若不信,可派人取来一观。”
满场寂静无声,赵熙挑了挑眉,挥手示意一名侍卫去查。
不多时,侍卫便捧着一只香囊返回。众人纷纷仰头观瞻,见那香囊深紫色的底料上,赤红、金黄、碧绿交织着奇怪的纹路,色彩斑斓浓烈到近乎刺目,绝非中原之物,倒是很符合传闻中“卜算神女”古拙瑰丽的南黎风格的制式。
岚点了点头:“不错,正是此物。”
薛匀脸色骤变,急道:“这如何能作证!说不定是你二人早已串通——”
“薛公子,你别着急。”岚从容地截断薛匀的话,补充道:“一个时辰前,我也曾从女宾中离席。此事亦有人证——宋小姐、李小姐等不少人都知道此事。”
女宾中,那位身着鹅黄衣衫的宋家小姐虽面上紧张,但还是出言道:“回长公主,是、是的。一个时辰前,女宾刚用餐完,我本打算同李小姐、王小姐再找岚公主卜上一卦。但岚公主说有事要办,便离席了一阵。至于同一时间,那位薛家小姐是否离席,当时我等未曾关注,便不得而知了。”
“你、你们——”殷锦绣面色涨红,一时气结。
“这位姑娘,你也不要着急。”岚微笑着安抚道,“若诸位还有疑虑,可以派人去直接询问卫国公老夫人,是否确有此事。若是我随意杜撰,老夫人恐怕是回不上‘谛释五殊’这么具体的指代呢。”
提及那位深居简出的诰命夫人,在场众人神色无不一凛——这南黎公主把话说道这个份上,那恐怕是确有此事了。
风向登时逆转,薛匀见事被搅黄,气极道:“那我妹妹还能白白丧命不成?!不是他殷锦鸿杀的,那便是你这丑八怪杀······”
他话音未落,一只玉盏“砰”地一声,直接砸在他的面前!